□董改正上午九点三十五,赵大喊我去吃饭。
赵大坐在院子里,和他的树、树上的鸟,一起等我。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摆着一盘太平街的香干子,切成三角形,抹着红殷殷的辣椒糊。一盘干丝,浇了麻油。一盘花生米,油炸的,卤的煮的我们都不爱,没那“嘎嘣”一声,还能叫花生吗?三杯茶,一瓶酒,三个酒杯,一个逍遥椅虚位以待。
落下一片叶子,一只鸟飞下来,一边碎步一边嘀咕,一脸不耐烦。又没谁让你下来,真是的。
“有什么说法?”
“小萌男友待会来。”
“第一次?”
“是的。你给看看。喝酒。”
“不,还是喝茶吧。”
茶就花生米,不是那么回事。我自己倒了酒。
院门响了。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大包小包的,一脸灿烂。男孩一见两个半老头子,一愣。小萌开门。
我要起立迎客,赵大抬手虚压。我坐下。
“叔也在?”小萌亲昵叫我,又对她爸说,“爸,叔,介绍一下,这是沈扬,飞扬的扬。沈扬,这是咱爸,这是爸的好朋友董叔。”
男孩很大方,过来鞠躬,一人一个,一人一声“叔叔好”,然后倒酒,两小杯都倒满,放在我们面前,给自己满上一杯。
“你喝啥酒啊!”小萌不高兴了。
“让他喝。”赵大说。
“我看这些都是宜酒的。”沈扬脸红了。
甚合我心。我看了一眼赵大,他吃着干丝,看着鸟。
沈扬站起来敬酒。
赵大不喝,说:“先敬客。”
“沈扬,说点什么吧。”我说。
小萌很紧张。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他干了,坐下,双腿并拢,双肩端平,真真坐如松。夹一粒花生米,慢慢咀嚼着。
“什么专业的?”我替赵大问。
“叔,生物科学技术系的。”他略欠身,笑答。
“叔,我都跟您说了吧。沈扬不仅仅是理工科的学霸,文章写得也好,是我们学校有名的才子,是校文学社的社长,国学社理事,创业协会理事,说唱团团员,学生素食文化协会副会长,还是学生会主席。”小萌贯口一样,吧嗒吧嗒一口气说完,扬起下巴看着我。
“等等,素食协会?还有这个协会?”
赵大抿了一口酒,好像跟他无关。
“是这样的,叔,”沈扬站起来,“不瞒您,我也吃荤,素食是一种态度,提倡环保、众生平等、清洁精神等,我努力去做到。”
“这么多职务,很忙吧?影响学习吗?”
“不影响,沈扬每门都是优呢!”
“家里都有谁呢?”
“他爸去世得早,家里就他妈一个人。”
“多大年纪了?身体还好吧?”
“五十八。不大好,靠吃药维持着呢。”
“每天都怎么联系呢?视频吗?”
赵大看看我,起身敬我。
“是这样的,叔,我每天工作学习到十二点多,我妈该睡了,也就不打搅她了。”
“老人也不会怪你的,看你朋友圈也就放心了。”
“他孝顺,怕他妈看他那么忙心疼他,屏蔽他妈了。”
“真是细密体贴啊!这么忙,学习又紧张,多久回去一趟?”
“一年没回去了,叔,寒假我带了家教,赚点生活费,暑期我做公益,忙不开。”
“来,小沈,我敬你一杯。”赵大起身。
沈扬端起酒杯,不知所措。
“爸,你什么意思?”小萌急了。
赵大一口喝干,进屋去了。
我的手机响了,小萌妈妈打来的,他们离婚十多年了。很多人不解,她说:“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
“小萌都带男友回来了,你也回来看看吧。”
“他忙。”
我拍照片给她看。石桌,摇椅,酒杯,树,鸟。
“他闲下来了,为你。”
“男孩怎么样?”
“忙。”
“我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