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
苏轼说:智者创世,能者述焉。
智,烛也。(《法言 ,修身》) 四时能变谓之智。(《管子》)
智者就是造物主。能者就是作者(文人)。
述焉。述,循也。(《说文》)述不是造物,只是转述。
写,置物也。(《说文》)
写作不是创造,而是置物,述焉。
从万物到语言,语言是一种万物的转喻。
人是语言之人,没有语言这位大神的现身。大地上就不会有人,只有无言无明的物,动物。
语言的置物就是“随物赋形”(苏轼),形就是语言。
随物赋形,忤物无伤。(现代主义颠覆了这种随物赋形,作者自命不凡,从0开始,将写、置物理解为创造奇迹。这种语言导致了自然的分崩离析、名不副实。)
系辞焉,以辩吉凶。(《易传》)吉凶是事物关系的变易。
生生之谓易。宇宙的一切变化都是为着生生。如果变易生的是死,宇宙就不存在了。
在人看来,易,是吉凶之事。
此吉彼凶,此凶彼吉,吉凶无常。
易才是宇宙之常。
生生之事不是吉凶这些观念所能确定的。
修辞乃是人之大事。
系辞焉,而明吉凶。
修辞就是辨,解释,释义。
辨什么?吉兆或凶兆,如何生生。
“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易传》)
诚,就是那种可以生生的力量。不可知,老子叫做无。那种无中生有的力量。
朱熹:“诚是实有此理。诚字在道,则为实有之理。在人,则为实然之心。诚是实。心之所思皆实也。诚者,合内外之道,便是表里如一。”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仁,亲也。这是一种人与人的根本关系(非人的关系是弱肉强食)。亲亲为大(《中庸》),只有仁这种关系能够生生。巧言令色导致的是一种不诚实的关系,阳奉阴违,文过饰非,不仁,不生生。
《六艺论 ·论诗》:“诗者,弦歌讽谕之声也。”(郑玄)
诗人有点像彼得或保罗,只是他们传递的不是神的圣旨,而是语言的圣旨。
哪种语言?
口语?文章?
口语是工具性的,功利性的,短平快,直截了当、一语中的,转瞬即逝,说过即忘。
海德格尔说,日常语言是用罄的诗。
口语诗不是口语,它有写这个动作。一旦写下,就记录在案了。
陆游说:言之不文,行之不远。
传得下来的是文。文章,章,彰也。
杜甫说“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这不是口语。
诗人不过是在告诉他自己时代的人们,盐巴是必需的,水是必需的。转述了老人之言,经验的转述。
Sui(水)、YuanBa(盐巴),说过即忘。下次用到再提起。
“不尽长江滚滚来”,写下,无法遗忘了,传之久远。在没有长江的地方,“不尽长江滚滚来”也存在。
即使不说,杜甫也存在着。
是之为: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