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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4日,余光中在台湾去世,享年89岁

让一颗心满足地睡去

来源:羊城晚报     2017年12月17日        版次:A06    作者:古远清

余光中在高雄为古远清(左)题词

《当我死时》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 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 在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 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 听两侧,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 两管永生的音乐,滔滔,朝东 这是最纵容最宽阔的床 让一颗心满足地睡去,满足地想……

□古远清

“没有人值得我争吵”

回想我第一次见到银丝半垂、眼神幽淡的余光中,是在1993年香港中文大学召开的两岸暨港澳文学交流研讨会上。在欢迎晚宴上,我和他坐在一起聊天、碰杯,他忽然慨叹台湾政坛投机分子何其多,文坛知音何其少,因而顺口将宋代欧阳修的两句诗“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颠倒过来:“酒逢千杯知己少,话不半句投机多!”他的机智和幽默,顿时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以后我和他鱼雁往来,其中一封信云:

远清教授:

苏州之会,得晤海内外学者,畅三日之谈,兼游名园,望太湖,值得珍忆。惜回台后即忙于他事,尚未“有诗为证”。近接维樑信,附来《文汇报》上大作《四海学者聚苏州》,图文并茂,记事亦详,姑苏种种,历历似在昨日。

附上近作《作者·学者·译者》,乃七月八日在“外国文学中译国际研讨会”上之专题演讲词。现正忙于为八月底在台北举行之“世界诗人大会”撰写之专题演讲《缪思未亡》。匆此即颂暑安

余光中 1994年7月20日

1995年9月,在高雄拜访余光中时,他赠我手稿和多部签名本大作,我后来则出版了他的评传《余光中:诗书人生》,另编著有《余光中评说五十年》。

在余光中文学史上——如果真有这部文学史的话,那其中充满了论争、论辩和论战。余光中自己说过,作家并不是靠论战乃至混战成名的。但一位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作家,要逃避论战很难做到。在社会变革和文学思潮更替的年代,有责任感的作家不应回避大是大非的问题,他应该入世而不应该遁世,应该发言,应该亮出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在上世纪60年代保卫现代诗的论战中,余光中正是这样做的。但在乡土文学大论战中,余光中的表态和发言对乡土作家造成了极为严重的精神压迫作用,呼应了国民党整肃不同文艺声音的铁腕政策,余光中的正面形象由此受到挑战。时隔多年,《羊城晚报》等大陆报刊重提余光中在乡土文学论战中的所作所为,视线以外的余光中、光环之外的余光中终于浮出地表。其中我在台北出版的2009年第6期《传记文学》发表了 “本期特稿”《余光中的“历史问题”》,事后该刊要当年写过《评余光中的颓废意识》、《评余光中的流亡心态》、《三评余光中的诗》的著名哲学家陈鼓应回应,陈没有回应,只于2009年7月5日从《传记文学》找到我的联系方式,然后给我打了两个多小时的越洋电话,称“我不想再写这方面的文章。在我的著作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诗人余光中》(古按:此书陈鼓应著,台北大汉出版社1977年版)。如果要我现在来评余光中,也不会像当年那样写了。”

晚年的余光中,已由热血的青年诗人变为冷眼阅世的老教授,其诗风不再激烈而趋向平和,对诗坛论争也和他的论敌陈鼓应那样不再像过去有“巩固国防”的兴致。他认为,自己“与世无争,因为没有人值得我争吵”,并自负地认为“和这世界的不快已经吵完”。可只要还在写作,还未告别文坛,要完全躲避论争是不可能的。这就难怪在海峡两岸部分学者、作家质疑“余光中神话”时,他不得不著文答辩,十分不情愿地再扬论战的烽烟。

“向历史自首”后的余光中

经历过一系列论战的洗礼和考验,尤其“向历史自首”后的余光中,还能傲视文坛、屹立不倒?答案仍然是肯定的。

从创作的数量和质量看,余光中半个世纪来已出版了多本诗集、散文集、评论集,另还有多本译书。百花文艺出版社十多年前为其出版的九卷本《余光中集》,更是洋洋大观,全面地反映了他创作和评论等方面的成就。当然,光有数量还不行,还要有质量。余光中虽然也有失手的时候,但精品毕竟占多数,尤其是传唱不衰、脍炙人口的《乡愁》,已足于使余光中在当代文学史上留名和不朽。

从文体创新看,余光中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做到了“诗文双绝”,乃至有人认为他的散文比诗写得还好。这好表现在他那综观中西,兼及古今的散文,为建构中华散文创造了新形态、新秩序。他还“以现代人的目光、意识和艺术手法,描写现代社会的独特景观和现代生活的深层体验,努力成就散文一体的现代风范”(古耜),这是余光中为当代华语散文所做的又一贡献。

以评论而言,余光中较早提出了“改写新文学史”的口号,并在重评戴望舒的诗、朱自清的散文等方面作出了示范。在翻译方面,他无论是中译英,还是英译中,既不“重意轻形”,也不“得意忘形”,在理解、用字、用韵以及节奏安排上,都比同行有所超越。他既是一位有理论建树的文学评论家,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翻译家。

在影响后世方面,张爱玲有“张派”,余光中在香港也有“余群”、“余派”乃至“沙田帮”。在台湾虽然还没有出现自命“余派”的诗人,但至少是“余风”劲吹。在大陆,“余迷”更是不计其数,不少青年作家均把余氏作品当作范本临摹与学习。他的作品进入大陆中学、大学课堂,许多研究生均乐以把余光中文本作为学位论文的题目。

在对待别人的批评方面,余光中有大家风度。如“我骂人人、人人骂我”的李敖,直斥余光中“文高于学,学高于诗,诗高于品”,定性为“一软骨文人耳,吟风弄月、咏表妹、拉朋党、媚权贵、抢交椅、争职位、无狼心,有狗肺者也。”可余光中对这种大粪浇头的辱骂,不气急败坏,不暴跳如雷,更不对簿公堂。这种不还手的做法,是一种极高的境界,正如古典儒家所言:“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死神终于向余光中袭来,使我想起他当年在美国密歇根州立大作为离乡背井、抑郁寡欢、思念着遥远祖国的游子,在寒夜中临窗西望时欣然命笔,写下有名的《当我死时》。

写这首诗时的余光中不过37岁。如今大师已逝,我们在外头,他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