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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回到乡野无碍放眼世界

来源:羊城晚报     2017年12月17日        版次:A08    作者:何晶 邓琼 何奔

韩少功的村居

韩少功屋门口的水库。他曾写道:“我一眼就看上了这片湖水。”(《山南水北·扑进画框》)

文/羊城晚报记者 何晶 邓琼 图/羊城晚报记者 何奔(除署名外)

在“粉丝见面会”满天飞的时代,为作家韩少功迎来文学创作“不惑”之期的,是一场“老乡见面会”。

10月15日,韩少功和夫人梁预立一起来到当知青时插队的湖南省汨罗市罗江镇长岭村,参加“韩少功创作40周年汨罗老乡见面会”。他的名作《马桥词典》就是以在天井茶场(今罗江镇)插队的知青生活为背景的,老乡们现场纷纷以“那本书里谁谁谁写的就是我”为开场白,质朴地欢迎当日因人才出众被戏称为“韩花”、今天又被敬称作“韩大嗲”(“嗲”念平声。湘方言,类似北方话中的“韩大爷”)的大作家。

韩少功的文学创作起步于此,而他名满天下、身历湖湘海南两地文坛之后,又于2000年回到汨罗八景峒的乡下,建起村居,过上了城乡之间的“候鸟”生活。

如此恋着土地乡民,可韩少功绝不是拘泥于乡村的作家,他对文学、社会、时代的观察与思考,都始终处在前沿。今年初,他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谈人工智能;紧随其后的几次公开演讲中,除了谈阅读、谈经典,他也多次谈到了互联网、人工智能对文学以及人类的影响。

四月初,韩少功的作品《枪手》获评“2017花地文学榜·年度短篇小说”,他到广州参加活动并发表演讲,引起了众多华南读者对这位文坛骄子的极大关注。

五月末,暮春时节,羊城晚报记者参加“与未来对话”大型系列采访,有幸走进韩少功在汨罗三江镇八景村的村居,完成了一次真正“脚踏实地、仰望宇宙”的访谈。

特将此行的访谈及见闻刊发,也表达我们对韩少功从事文学创作40年的祝贺与敬意。

城市与乡村 自然的城乡文化差异,对写作者是不错的条件

羊城晚报:您现在每年一半时间待在乡下,乡村为您的写作提供了哪些养分?

韩少功:我当知青在汨罗,后又在汨罗文化部门工作了十年,2000年开始,每年我有半年时间在汨罗生活,所以和乡村联系很紧密。这里动物、植物丰富多样,耳濡目染接触到的人和事,都有很好玩的一面。而城市生活是相对格式化的,和人性的某些部分相冲突,全球的城市都有同质化的一面,千篇一律。

写作者首先是看世界,如果视觉图景都是雷同的,会有疲劳感。从审美的角度来说,我们会去寻找有个性的地方。中国的城乡结合部占很大比重,不像一些发达国家已经完全没有乡村了,我们有自然的文化差异,这对写作者来说是不错的条件。我选择乡下,因为我不好热闹,喜欢和文学圈外的人打交道,比如商人、农民、工人,他们的知识都是从实践中成长起来的,是原创性的。

格非看了我写的《山南水北》很惊讶,说中国还有这样的农村?因为在他的故乡已经没有了,不管是民俗还是景观,完全是另一番图景。他不愿意,但也无可奈何。我们这儿以前很闭塞,只有一条路进出,再之前只能靠坐船。这样的农村在中国还是占很大比例,有特殊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表现,很有趣。

羊城晚报:从农村的发展,您也看到了社会的一些变化。

韩少功:这二十多年也是我重新认识乡土和中国的过程,尽量避免简单化、教条主义,而是更精细入微地看到社会和生活中的各个层面,更准确地诊断现在的问题是什么。从1980年代走过来的人,很多会对中国的文化传统持有比较严厉的批评态度,似乎认为我们没发展好、20世纪落后了,是因为传统文化出了问题。这种思考不是完全没道理,但这也让不少问题简单化了。

比如说,认为中国人缺乏契约精神和组织能力,但在某些方面,农民的契约精神是很强的,组织能力也很强。比如说,认为农民没文化,但中草药知识就是农民的强项,在田间找草药解决一些常见的小病,这些知识也是宝贵的。这种知识欧洲没有,美洲也没有,而中草药的知识宝库,对社会的发展其实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只是这类问题可能在知识精英的视野之外。存在的问题,可以谈,但对我们现有的优势,不要妄自菲薄。

羊城晚报:您认为乡土题材的创作会逐渐消失吗?

韩少功:首先,中国的农村会不会消失,这是学界仍有争议的问题。欧美发达国家的农业缩小到整体经济比重的百分之三到五,涉农人口也很低。因为欧美发达国家是作为“世界的都市”,而发展中国家是“世界的农村”,特定的时期造成了现在的格局。中国能否将农业人口降低到百分之五以下,这是存疑的。历史机遇不可复制,我们不可能和欧美发达国家一样变成“世界的都市”,靠其他国家提供粮食、农产品。所以不管中国的城镇化发展到什么程度, “三农”在很长时间内还是会占很大比重。无论从户籍农业人口还是国土面积来看,农村还是最大的一块。

其次,读者是不是只想看自己最熟悉的生活?城市人就只爱看都市小说吗?《芈月传》、《甄嬛传》和我们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但大家也爱看……(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写的是城市还是农村,只要写得好,有趣有意思,都会有前景。

专职与业余写作

反对专职作家,理想状态是写几年停几年

羊城晚报:您怎么看范雨素、余秀华这类写作者?

韩少功:他们的可贵之处是“放血”,写的是自己的人生。写最刻骨铭心的感受,如井喷倾泻而出,这是能打动我们的痛感。但这种非职业作家的可持续性有多强?在最有痛感的部分喷出来之后,接下来的创作会怎样,这对他们来说是大的考验。

职业作家最大的毛病是没有血,兑水,没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生命经验支撑写作,为文造情,这是职业作家面临的挑战。但其优势在于有很多知识技巧和职业经验,甚至可以把一些空洞的东西做得很精致,精致的空洞有时也能吸引一定的读者。

羊城晚报:那您觉得专职作家今后会越来越少吗?

韩少功:我一直反对专职作家。作家在写作大规模的作品时,有相对的时间保证写作是对的,但职业作家不是好方式。写作就像谈恋爱,作者对描写对象有冲动和热情、激情,才能写好。而职业作家就像“三陪”,要求他对什么都充满热情和激情,那是不可能的。

现代社会的体制提供了条件,但也限制了自由。其实最符合人性和知识生长规律的是——工作几年,读书几年,再工作,再读书。可这样的人生轨迹,一般人不可能实现。理想的作家状态最好不是职业式,写几年、停几年最好。

羊城晚报:如今写作商业化也是一种趋势,造就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专业作家”,他们普遍更加年轻、成名更早。

韩少功:是的,现在有些少年作家成名后,被权力、资本包围,各种压力迫使他成为写作机器,这是违反文学艺术规律的,有时也会毁了人才。有些苗子起势很好,但后来被各种包装团队、投资人,威喝利诱变成写作机器,不仅内心苦恼,生活状态也不好,这样的作家很让人捏一把汗。

顺变与守恒

电视剧很大程度取代了长篇小说,段子、弹幕都是文学

羊城晚报:今后有可能人人都成为作家吗?

韩少功:广义的文学远远超出了职业作家。有些人说话幽默,大家喜欢听,这就是文学。原始部落里的文学家,古代的口头文学,就是出自这类人。汉代的东方朔其实就是当时的“段子王”嘛。后来文学的概念不断缩小,变成了小说、散文、诗歌几大块,变成了教科书里的概念。互联网时代会让文学生态发生很多变化,文学样式、种类、手法,会出现大家意想不到的形式。这种变化既要“顺变”,适应变化,也要“守恒”,不随波逐流。

羊城晚报:此话怎讲?

韩少功:“顺变”意思是不能完全抱着老一套,太狭隘。我上网喜欢看跟帖,很有意思,你一言我一语,里头有很多智慧,至少都是非常好的文学元素。今天,电视剧很大程度取代了长篇小说的功能,很多人通过电视剧来接触长篇叙事作品。将来文学会怎样没人知道,现在只是变化的开始。

多媒体结合的方式会越来越明显,匿名的状态也越来越明显,段子、弹幕,很多都是匿名的。其实秦汉时期以前就是这样,《诗经》中很多作品没有作者,“汉代乐府”有很多出自无名氏。凯文·凯利的《失控》谈到将来复制技术会非常容易,不管设置多少防火墙、密码都阻挡不住,但这并不意味着艺术家、作家就会饿死,会有其他产生利润的方式。

人工智能的优与劣

一涉及艺术和价值观,机器是力不从心的

羊城晚报:您怎么看机器人写诗?

韩少功:我手机也装有一个小软件,几个词放进去,一首诗就出来了,以假乱真、像模像样,这样的东西以后会越来越多。去年5月,日本有个上千人参加的小说比赛,通过初赛的就有来自机器人的作品,让人大跌眼镜。我想,将来可能会出现进入终评甚至得奖的机器人作品。

机器人擅长做常规性、重复性、靠记忆做主导的工作。比如下棋,机器人可以记住海量的棋谱,下棋时能随时从大数据库里调用,这种智力活动,人没有优势。比如翻译,谷歌更新了新的翻译算法,比旧的翻译软件成倍提升能效,这会导致部分翻译人才失业,但机器做不了文学翻译。再比如做菜,现在有中餐机能做麻婆豆腐、宫保鸡丁。但是,最好的中餐美食,一定来自好厨师。

机器介入文学早就开始了,比如系统会帮你识别错别字,百度、谷歌帮助你搜查资料,但完全取代人类这种判断,现在断言为时过早,也过于草率。人类的听觉、嗅觉、视觉,都比不过很多其他动物,现在也比不过机器的计算和记忆能力,但也用不着特别恐慌。

羊城晚报:所以应该用一种更乐观的态度去面对人工智能?

韩少功:有一位美籍华裔的人工智能专家告诉我,至少眼下看来,人机关系还是主从关系,基本格局没有改变,特别是一旦涉及价值观,机器是力不从心的。再比如说艺术思维也是不讲逻辑的,“女人就像一朵花”这样的修辞,无论从科学还是逻辑的角度,都不成立,但在文学艺术中,大家是承认的。人类不完全按照数理逻辑来进行思维活动,这是人和机器最重要的差别。再强大的逻辑都会有局限性,比如电脑不会健忘,但一定程度下这也会成为它的弱点。在面对特别复杂的局面时,人类的契悟、直觉、意会、灵感、下意识、跳跃性思维……包括同步利用“错误”和兼容“悖谬”的能力,有时候会迅速地删掉一切,这反而可能是人类将来思维上的某个长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