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美国读书,感觉犹太人无处不在,而且在各个领域均有杰出贡献

在海外感受 犹太人的种种

来源:羊城晚报     2018年06月02日        版次:A07    作者:石毓智

毕加索▶

脸书创始人扎克伯格▶

▲爱因斯坦(右)和波尔

转换生成语法学的创始人乔姆斯基▶

□文/图 石毓智

引言

科学界有爱因斯坦、商业界有索罗斯、企业界有扎克伯格、艺术界有毕加索,他们都是犹太人。迄今为止,世界上有900左右的个人或组织获得诺贝尔奖,其中20%是犹太人。原子弹的发明基于爱因斯坦的理论,是几个从法西斯德国流亡到美国的犹太科学家研制出来的。

犹太人对咱们中国人的影响尤其大,马克思主义的奠基人卡尔·马克思,就是旅居欧洲的犹太人。可以说,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这位犹太人深深地影响了几代中国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也影响着中国的历史进程。

本文根据我个人的亲自经历,谈谈我对犹太人的观感,尝试感悟犹太这个小小的民族,何以能够在世界舞台上占那么大的份额。

北美洲原是印第安人的故乡,可是我在那里读书学习前后近十年,一个印第安人都没有碰见过。然而世界上的犹太人只有1300多万人,而且相当部分居住在中东的以色列和散居在世界各地,可是,1993年我到美国读书,前后读过三所大学,却有一个感觉,身边总有犹太人。我同宿舍的同学、系里的教授、导师的夫人、隔壁的邻居、所学学科的理论创始人都有犹太人,他们真的是无处不在无处不有,而且这些人都很优秀,很多人都在想这些人问题的答案:犹太人为何那么优秀?

复活已两千年不用的古典书面语

犹太人是个传奇的民族,他们对待自己母语的态度更加耐人寻味。几千年来,因为宗教争端、民族战争和经商贸易等原因,犹太人散布在世界各地,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实体上的祖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有几百万的犹太人惨遭德国法西斯主义者的屠杀,整个民族遭受了惨绝人寰的苦难。

战争结束以后,包括爱因斯坦在内的犹太人中的有识之士,意识到要避免民族大悲剧重演,就必须拥有自己独立的国家,所以他们根据古代传递下来的典籍,在耶路撒冷附近的中东地区复国。

然而,这些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地区的犹太人因为长期的历史隔阂,缺乏共同可以沟通的语言工具,这时他们最简单而自然的选择就是采用英语。可是犹太人的独立和自尊让他们做出了独特的选择,复活两千年已经不用的古典书面语,以自己民族古时所用的希伯来语作为自己的官方语言。犹太人明白这么一个道理,只有拥有自己独立语言的民族才是一个完整的民族,才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世界上有大约6700种语言,民族的数目也大致相当,然而不同的民族对待自己的语言的态度则迥异。有不少民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语言的重要性,特别是那些没有自己书面语的民族,他们不清楚自己的文明史,一般都会糊里糊涂地随着强势文化民族的入侵而丢弃自己的语言。

原来北美的印第安人有两三百种不同的语言,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他们的文明只留在博物馆里的文物上,他们的民族踪影在少数旅游景点为吸引游客而仿造的建筑上仍依稀可见。印第安人在历史上遭到欧洲白人的大屠杀,但是真正让这个民族最后不见踪影的是他们的语言不复存在。

犹太学者善于做大学问

犹太人做学问很有能耐,不少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既成系统又富有理论魅力,而且还往往能在国际学界弄出大动静,很多人成为一个学科的领风骚者。就拿我自己的专业来说吧,我是学习语言学专业的,在整个科学系统中算是一个小门类。上个世纪90年代初,我刚到美国读的是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地亚哥分校,那时该语言学系只有九个正规编制老师,其中就有两个是犹太裔的。

一个叫大卫·帕尔默特,年纪60岁开外,他原来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是系统语法的创始人,这个语言学流派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是挺有影响的。帕尔默特上课很有一套,颇受学生欢迎,思想高屋建瓴,能把抽象的语言学讲得通俗易懂。

另一个犹太裔老师叫阿黛尔·戈德伯格,一位美丽动人的金发女郎,那时她只有30岁出头,刚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士毕业来到这里工作。我刚到那里读书时,她还没有任何专著发表,只听说她很有思想。

过不了两年,她的第一本书在芝加哥大学出版,现在这本书已经成为一个语法学流派的奠基之作,她本人自然成为当今世界最有影响力的一个语言学流派的创始人。在中国搞语言学的人,几乎无人不晓阿黛尔的构式语法理论,她的理论方法在汉语中得到了广泛应用,并被翻译成汉语在北京大学出版。成名以后,她就被普林斯顿大学挖走了,现在那里的心理学系工作。

后来我到斯坦福大学读博士,那里的语言系里的犹太裔教授就更牛了。在一个系十几位教授中,就有三位是犹太人,而且都是该系的灵魂人物。一个是该系的创始人格林伯格,他也是语言类型学的奠基人。第二个是萨格教授,创立了短语结构语言学流派。第三个是莱文教授,我2010年回斯坦福访学时,她任该系的系主任,以研究词汇语义而闻名世界。

犹太人从民族特性来看,内部很团结,但在做学问上,在本民族内部真正做到了和而不同,这是他们出大学问家的秘密。

在物理学界,过去100年来影响世界的两大理论体系:一个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个是玻尔的量子力学,他们俩都是犹太人,在生活上是好朋友,而在学术思想上则是竞争对手,两个人经常发文章相互辩驳,又经常到一起相聚。爱因斯坦和波尔所创立的学说被誉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两项发明,与咱们的造纸术和指南针齐名。

哪里有学术,哪里就有犹太人。再看看语言学这个小学科,过去一个世纪以来,语言学界出了两大风云人物:一个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乔姆斯基,创立了转换生成语法学说;一个是斯坦福大学的格林伯格,创立了类型功能语言学。他们是两大语言学阵营的风云人物,经常著书立说,论证自己的理论正确,指出对方的不足,但是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个人矛盾。

犹太人重视教育,喜欢学术,从大的传统科学如物理学到小的社会科学分支如语言学,他们都有世界最顶尖的学者,领世界之风骚。他们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与其求真精神也不无关系。在他们之中,只有学派,没有帮派,不搞拉帮结派、党同伐异。

犹太人喜欢读书学习,但是他们不扎堆在技术性的、实用性的好找工作的专业,而是分布在从物理、数学到语言学、东亚文明等大大小小的各种学科,结果全面占据脑力劳动的各个领域。

犹太同学聚会为了“饿”

斯坦福大学的研究生居住区里,有来自各个国家的学生。我们虽然是穷学生,但是都住着两层连体别墅,门前是自家的停车场,门后还有各自的花园。

紧挨着我们一家的邻居就是一对犹太夫妇,先生是学生物的,太太是读法律的。但是在那里住了三年,我们两家几乎没有任何来往,只是见面打个简单的招呼而已,没有任何交谈。然而我们家有很多各个国家的朋友,华人不用说了,自然少不了热情的美国佬,跟我们最要好的一家则是法国人,两家小孩经常在一起玩耍,大人也经常来往,并经常一起聚餐,享受美食。

然而,紧挨着我们家的犹太人——我们斯坦福的真正邻居——很少见他们与其他种族的人来往,多与本民族的同学聚会。一到周末,附近的犹太人就到一起聚会。这时,男士的头顶上都戴一个小帽子,男男女女都集中在一个由木栅栏围起的一个露天小地方,只听到他们用低沉的声音在念着经文一类的东西。

在宗教活动日,他们要饿上一天,其中的宗教含义咱不大清楚,但是据说有一定的科学道理,可以帮助人体排除一周之内积攒在身上的毒素。不管怎么说,这种宗教习惯肯定有利于健美,我所接触的犹太人一般都身材不错,看起来有些消瘦。犹太人的智慧是否与这种习性有关不得而知。从犹太人的聚会可以感受到,他们更重视精神追求而非感官享受。

研究中原犹太后裔的博士同学

犹太人内部的民族情感之深,还可以从他们对待与自己具有血脉关系者的态度上看出来。这个民族内部不仅没有相互歧视,而且还想方设法寻找与自己有着共同基因的姐妹兄弟,其民族情感可敬可叹。

斯坦福的东亚语言文明系有一位女同学,她叫玛丽,是一位犹太裔的。我们一见面就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玛丽人很友善,乐于助人,每次在系里见面,我们都聊上一会,因为我们之间还有种特殊的联系。玛丽的博士论文,是研究宋朝在开封经商的犹太人在中原地区的后代,而我则是来自中原洛阳的。我很好奇地问玛丽,这些犹太人的后代,现在还有什么特征可以辨认吗?她说,犹太裔的中原人因为长期通婚,从生理上已经很难辨认了,但是他们还信仰一种宗教,祖祖辈辈一直传到今天。

这不仅令我感叹犹太人的精神执著,世界上有不少民族则不同,一旦被别的民族征服统治上那么几十年,自己的语言文化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千年来犹太人散居世界各地,但是他们作为一个独立个性的民族,在各个领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被世人所称道,这与他们的精神坚持是分不开的。

犹太人很会经商,很有经济头脑,这从玛丽身上也表现得很充分。玛丽是读书学习和创业赚钱两不误,因为她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中国犹太裔族群的,她就利用自己的专业优势,开设了一个旅游项目,组织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到中原寻找他们这个民族的中国支脉。每年组织那么几次,挣来的钱就用于自己的读书研究。

由此我也感叹,犹太人也是一个民族情感极其深厚的一个民族,这么重视自己民族的一个支脉在异国他乡几千年之后的状况,要知道,这一点世界上很多民族是做不到的。后来我在媒体上也获知,就在前几年,一些被认定是犹太后代的中原人移居到以色列,可是从她们长相上看,完全是“俺河南老乡”那种模样,由此也可以看出犹太人的混血。

犹太裔学生纪念二战大屠杀的特殊方式

斯坦福大学的大学生中,也有不少犹太裔的。平时看不出来,每年纪念德国法西斯大屠杀的日子,他们都会在大学的中心区聚会纪念。他们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口诛笔伐的义愤,只是用扩音器念死者的姓名,都是这样一个一个名字在念,从早念到晚。在他们的观念中,每个生命都是珍贵的,每个死者的名字都应该被记住,而不仅仅是凑成一个大数据的一个抽象数字。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都是对法西斯的血泪控诉。我不知道其他学生的感受是怎么样,我每听到一个名字,就对法西斯反人类的暴行多一份憎恨。

犹太这些年轻的学子,不仅不忘历史,也不忘记历史上惨遭法西斯暴行的每一个同胞,而且在远离法西斯犯下暴行的美国自发组织的活动。从这些可敬可畏的年轻人身上,可以看到这个犹太这个民族的年轻一代的精神面貌,这也是他们发愤图强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