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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前茶 55岁那年,老印染工徐师傅退休了,回到他离京杭运河很近的老家。回家第二天起,邀请他重操旧业做印染行当的人,就没断过。但邻居总听见老徐扯着大嗓门:“快把你的礼物拎走。开这么多小印染厂做甚?平白无故搞出那么多污染。我老了,而今只愿每天能在河里钓鱼,钓上来的鱼自己敢吃。” 老伴劝他对客人和气些,他眼睛瞪得跟长坂坡上的张翼德一样:“脾气不刚,怎么轰得走这些死乞白赖的家伙?你不晓得,我以前见过那许多小印染厂排出来的水,红的绿的蓝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膜。别说鱼了,水鸟不小心沾上那油膜,几天就死了。不处理就排放,政府不让,没良心的就半夜偷着排。这将来得花多大的力气来治理?我如今老了,至少可以不去造孽。” 隔了些时,老徐却出山了,去帮萍水相逢的王老板搞蓝印花布作坊。老伴笑话他:“讲话不算数,这会儿又肯染布了?”老徐急了:“你自己到作坊里来看,咱用的啥颜料,有白花的地方盖的是黄豆粉和石灰调成的浆,染缸里的染料是蓼蓝,原本就是野生的中草药。不相信?你换上胶靴,随我来看。” 老伴真随他去了运河边的作坊。那是一个简陋的院落,宽绰的厂房中依次排列着十口巨大的染缸,除第一口缸盛着清水外,其余九口,盛着一模一样的蓼蓝染液。 徒弟们依照老徐的指导,将镂空花版铺在湿润的白布上,用刮浆板把黄豆粉和石灰调成的浆,刮入花纹空隙,漏印在布面上。这工序,与当年的雕版印刷,原理几乎是一样的。防染白浆刷好后,缓慢晾干,让白浆长到布的肌理中,然后就到了老徐大显身手的时刻。 他动手将布一层层围绕到绷架上,每层布之间留有均匀的空隙。缠绕好的布,像一个八角形的巨型灯笼,徒弟们用滑轮,慢悠悠地把“灯笼”浸入池水中。第一次是清水润布,从第二个蓝池子里出来,“灯笼”就变成淡淡的绿色,几分钟后,蓼蓝颜料氧化,布就变成浅蓝色;透风半小时,让颜料在布的经纬间“长牢”了,将“灯笼”上下颠倒,入下一个池子。老徐解释说:“天然植物染料,容易沉淀;绷架上下颠倒,是布帛染色均匀的关键。”九遍染色之后,布被摊放晾晒,氧化还在继续。 空气中弥散着蓼蓝的药香,布的蓝色逐渐变得老成。这种老成之色,难以形容,它是沧桑的,又不失纯真烂漫;它是厚实又沉静的,却又不失野性活泼之味。 布晒得透透的,老徐开始与老伴一左一右,拉扯布面。防染浆面就这样扯松了。把它们轻轻刮掉,入水清洗,就只见蝴蝶飞舞、飞鸟衔枝、云朵变幻、花果绽放,自然的生气,就从高高悬挂在竹竿上的晾布上飘下来,随风鼓荡。 半天下来,老徐和徒弟们的手和脸都变成蓝色的了,衣服也是蓝的,眼睫毛上染着黄豆的粉灰,却是白的。老伴与他端着大海碗,坐在工坊门口吃饭,初冬的太阳暖融融照着,晒到骨头缝里像泡温水一样舒服。老伴瞄了一眼老徐的碗:“饭量比儿子还大,你这算返老还童了?” 老徐以筷子指天,笑道:“你瞧不见这活计的分量?”是的,这由半空中悬挂下来、瀑布一般的蓝印花布,都是老徐用竹竿一挂又一挂地挑上去的,那几十斤重的湿布,可都是体力活。然而,这活计干得舒心顺意。老徐刚退休回乡时那两个松塌塌的腮帮子,如今都长出鼓鼓的肌肉来了呢。 老徐说,要谢谢那些肯用蓝印花布的人,那些开茶楼民宿、书坊面馆的人,那些拿蓝印花布做布包帽子的人。“是他们让我这一胳膊的力气,又派上了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