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间

　　□文 雨

　　远远的，盘山公路上，迎面冲上来一辆灰色小车。丈夫没有减速：

　　这么远就往上冲？

　　公路两旁零散地停着不少车辆，使本来就只有两车道的山间公路显得更加狭窄。两辆车同时刹住，对峙着。她转头看了看车窗外，旁边有块空地。对面司机是位三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将车退后了一点，说：

　　往旁边倒一下吧。

　　你这么远冲上来干嘛？

　　丈夫气鼓鼓的，岿然不动。十岁的儿子在后座中间盯着父亲的手机导航，他刚把导航地址设置到家里的地址，很有成就感，把手机还给父亲还不到两分钟。女儿在弟弟身边埋头和大学同学聊天。

　　快开学了，孩子们这次玩得开心刺激，住得也舒服。她在网上排队订的两间特价房：一间核桃屋，一间云朵间。美中不足的是，度假村里没有停车场，大家都靠路边停车，给进出带来诸多不便。希望回家途中不要出什么岔子，她推开车门：

　　我下去看看。

　　路边前后都停着车，中间差不多正好一个车位。她双手扶着车窗对丈夫说：

　　你往前开点再倒进来吧。

　　我为什么要倒进去，他为什么不倒回去？

　　灰色小车后面已跟进了一辆白色车，下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司机。他走到空地处看了看：

　　这里可以倒进来啊！

　　边说边朝她看看，又对车里的丈夫挥挥手。丈夫愤怒地欠欠身：

　　我干嘛要倒？是你们这么远冲上来的。

　　中年人悻悻地走回自己车里。她也回到车上，微笑地看着丈夫：

　　你就倒一下吧，一人倒一点？

　　我不倒，是他这么远冲上来的，要倒也是他倒。

　　是他不对，但已经这样了，就各自让一下吧？要不我打110，让交警来管管，叫路边停的车都开走？

　　孩子们开始露出焦急的神情，一声不吭，两双眼睛直盯着前面的盘山公路，也是回家的唯一道路。昨天上午，她打扫了一周的卫生，下午丈夫值班回家就全家出动了，全家出门度个周末不容易。

　　这时，对面又上来一辆黑色小车，刚停稳，一位穿红色衣服的女司机就推门出来。薄薄的长袖衬衫光彩耀眼，胸前打着蝴蝶结，衣服齐腰扎在一条黑色长裤里，精神干练。女司机急匆匆地走到两辆对峙的车中间，看了看两边的情况，果断地挥挥手：

　　两个人都倒点。

　　是他这么远……冲上来的。

　　丈夫的声线在女司机面前明显渐弱。她走到空地审查一遍：

　　你往前走点，再倒进去吧，现在已经这样了，就互相移动一下，不然，谁都走不了。

　　丈夫不情愿地转动起方向盘，前后左右地慢慢移动，将车斜线倒进空地。对面的灰色车，逃逸似的开走了，后面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一点不掉队。丈夫转头看了她一眼：

　　看看，一让就没完没了。

　　奇怪，周日下午还这么多车上山，还好我们提前下山了。

　　她讨好地看看丈夫和孩子们。儿子清醒地盯着前方：

　　已经过去十辆车了。

　　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司机探出头来：

　　老师，打正点嘛，你车头就顶出来这一点。

　　我倒进去已不错了，是你们这么远冲上来的。

　　对方尴尬地转过头去。丈夫保持车身的左上角对着公路，让迎面经过的每一辆车都必须画条小括弧才能过去。

　　突然，他眼前一亮，抓起右下角的水杯猛喝了一大口。远方一辆蓝色小车停靠在了路边车辆旁边，没有跟随冲上来。她悬着的心放下了：

　　这位司机有风格。

　　丈夫兴奋地将车开到蓝色小车面前，摆了摆手致意。

　　对方司机沉着冷静，不露声色地往前开走了。她舒了口气。女儿递给她水杯：

　　我爸是故意让那位师傅先走吧？

　　这个，你要问你爸才知道。

　　她喝了口清凉的菊花茶，把水杯递给儿子，转头瞅了一眼丈夫，若有所思地朝女儿撇撇嘴。她知道，丈夫是心存感激，没有直接开走，而是故意停下来让对方先走的。

　　终于，他们再次开动。下山的路很顺畅。凉爽的山风吹拂着碧绿的森林公园，一阵阵清香的味道，溢满车厢。她抬手指了指山间漫步的白云：

　　那些云看起来好近啊！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市区的高楼已清晰可见。儿子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导航上，耳朵却没闲着：

　　请问男高音歌唱家，哪里有马儿？

　　我正驾驶着呢。

　　女儿戴起耳机，摇头晃脑地听音乐。她沉思片刻，从随身携带的小挎包里拿出手机，在关注的公众号里找到交通执法总队，进入服务区留言。

　　她脑海里浮现出蓝天白云下，一个崭新的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