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以史为镜 也以未来为镜

来源:羊城晚报     2023年02月04日        版次:A06    栏目:一周漫评    作者:谢杨柳

  1830年秋,诗人普希金回到家乡波尔金诺筹备婚礼,恰在此时霍乱暴发。居家期间,他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诸多篇章,包括《叶甫盖尼·奥涅金》。这个异常丰盈的秋天,在俄国文学史上被称为“波尔金诺之秋”。

  如今大疫三年,中国影视界仿佛也迎来了“波尔金诺之秋”。在这个期待已久的春节,你大概也经历了这样“魔幻”的一天——还未从《满江红》的历史激情中回过味来,就穿越到《流浪地球2》的科幻世界;好不容易在七大姑八大姨的问候中适应现实,一不留神又在“三体危机”中陷入沉思……

  如此魔幻体验,绝非轻易可得。历史不可见,未来不可知,人类所能凭依的唯有合理想象。而这种艺术能力,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奢侈的。

  博尔赫斯说,时间是根本之谜。他创造的一系列迷宫与镜像,似乎是为了与时间简洁的线性刻意相对。但或许,我们可以将这些意象重新组合为另一个隐喻——历史与未来,分别是立在人类道路两端的镜子。两镜相对,现实则成为一座无穷重影的迷宫。而我们,则是在迷宫之中寻路的一群浪子。

  为了少走弯路,这两面镜子当然越清晰越好。

  以史为镜的观念,古人早已有之。然而,作为拥有世界上最发达的史学体系的文明古国,古代中国却被黑格尔和马克思以不同方式评为“没有历史”。这当然不够公允,马克思在晚年也已修正了这一观念。但时至今日,这些论断仍然值得深思,比如近些年的大部分历史剧,似乎就经不起这一拷问。

  许多年前,曾有一部以武则天为主角的历史剧,剧中竟出现了“关陇集团”的概念。学术界自然啼笑皆非,因为这一概念的创造者是陈寅恪。但从中可以看出,编剧是有一定现代史学修养的,至少远远强过当下某些只重服化道的影视团队。当然,能做好服化道已经难能可贵,但这与合格的历史剧还相去甚远。

  相比历史之镜,未来之镜更难看清。

  有人说,今年堪称“大刘科幻年”,但刘慈欣本人并不乐观。在他看来,科幻艺术在中国仍然过于小众,而《三体》的风行只是一个偶然。直至最近接受采访,他仍对科幻艺术缺少优秀编剧表示忧心,尽管《流浪地球2》已经表现出一定的原创能力……如非资深科幻迷,恐怕理解不了这种忧心。

  1818年,玛丽·雪莱在诗人雪莱和拜伦的聆听中,创作了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而中国第一部科幻小说《月球殖民地小说》,则直至1904年才缓缓到来,中间相差近百年。此后,世界科幻属于三巨头——克拉克、海因莱因、阿西莫夫,而我们直至今日才迎来单枪匹马闯向世界的刘慈欣。

  总之,历史与科幻题材的优秀艺术作品,我们仍然极为欠缺。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论述:“诗人的职责不在于描述已发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发生的事,即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可能发生的事。”由此延伸而看,历史剧与科幻剧其实本质如一,都应该以合理而狂野的想象、严肃而不羁的创作,通过故事揭示人类发展中的必经之路,区别仅在于一为过去、一为未来。

  而更为意味深长的启示,仍然来自刘慈欣。在他笔下,一个科技发达到人类难以理解的外星文明会被唐诗折服,一位坚守在贫穷落后之地的乡村教师最终拯救地球……这就是他曾多次阐述的“科学的意境”。请注意,“意境”这个词无法翻译为其他语言,是中国独有的艺术观念。

  合乎必然的想象,独具韵味的意境,或许会催生更多关于历史与未来的优秀作品,将道路两端的镜子越擦越亮。华裔诗人莎拉·侯致敬霍金的诗,恰能表现这一愿望:“如果我们能想得这么远,我们的双眼难道还适应不了黑暗吗?”

  最后,愿霍乱时期的篇章终结,而波尔金诺的秋天常在。

  

  谢杨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