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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仁的潮汕缘

来源:羊城晚报     2025年03月18日        版次:A10    栏目:    作者:郭小东

  □郭小东

 

  王富仁先生来到潮汕之前,对潮汕毫无印象,但他对龙华五烈士之一的冯铿却是熟悉的。我多次邀他来潮汕,“诱饵”是潮州菜。

  先生最后的岁月,是在汕头大学;其生命的终结,在北京望京花园寓所。他的一生,以他自己的方式,始终与王国维、蔡元培、鲁迅等站在一起……

  在他生前,有一段时间我曾不时去请教先生,在北师大他的那个陈旧狭小有些杂乱的书房里,两个人空腹喝了一杯又一杯老酒,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更多时候,我听,他说。先生说累了,便喝一口酒,然后再接着说,只要有话说,他就永远不会累。有时干咳一下,这就是休息。

  不管说什么话题,先生的脸上总是洋溢着一丝笑意,那种有些忧虑、有些苍茫的笑意。

  那一天,天色已晚,冬天日短,王夫人上班未归,我邀先生到附近一个叫隋园的主营潮州菜和粤菜的饭庄。海鲜全是从南方潮汕空运,生猛鲜活,还有城里一般潮州菜馆不敢也不太愿意做的“潮汕生腌”。我曾经鼓励几位北方的朋友,赏味生腌龙虾和生腌虾蛄、瘪蟹,还有各种“含”出来含苞待放的生腌海贝,那种妙不可言的奇香美味,令剽悍的北方汉子,如入温柔之乡,不能自拔。但诸位大快朵颐、大开眼界、大餐秀色美食之后,个个中招,又吐又拉了好几天。大酒大肉的北方汉子,终究经不起南方的奇技淫巧,个个折戟沉沙,再不敢猖狂。这种悲剧,在王富仁先生这儿,不会发生。

  在隋园,主题当然是烈酒与龙虾。我请他在民族宫的“潮江春”吃过龙虾刺身。此后,每到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先生喝酒,吃潮州菜,如果关纪新、朝戈金、尹虎彬有便,一起来最好。他们都是酒客,又与王富仁先生有深交,都可以从黄昏喝到午夜,喝到天亮。

  隋园人很多,但五六百元一斤的澳洲青龙供不应求。来北京办事的潮州人、广东人,多来这里宴客。那天,我们来迟了,找不到座,好多人在门外的小树林里等座。先生连说到别的小餐馆,随便涮涮羊肉算了。我有些动摇,却绝不气馁。既然是潮州人开的潮州菜馆,几句潮州话不就搞定了吗?

  我说服了店主,在小树林里摆上了他儿子做作业的书桌,权当餐桌;又从卧室搬来沙发,沙发太矮,添了两个枕头。想必先生从未坐过如此舒服的“餐椅”。等餐的客人们纷纷要求如法炮制,个子矮小肚腩却大的店主,用潮汕话大声吼道:“开玩笑!北师大教授,胶己人!”

  王富仁先生目睹整个过程,有些不安,他笑问:“怎么办到的?”我说:“用你的牌子,说将来他儿子考北师大中文系。”先生认真地问:“他儿子多大?”

  “小学一年级!”

  先生笑了:“还有12年,何况,我哪有后门可走?这他都信?”

  “信。潮汕人一生都在铺路,走到哪,铺到哪,自己走不上,给子孙走。”

  正说着,店主光着上身,腆着肚腩,满脸油汗,端着茶壶,他把私藏的好茶乌岽,拿来孝敬老乡和王教授,口里一个劲地说:“胶己人,客气做呢!”

  我趁机说:“王教授说,没有后门可开啊!”

  店主乐了:“说笑呢。来,胶己人,食茶食茶!”

  王富仁先生说:“我很敬佩潮汕人!他们总能心想事成,锲而不舍地做事,老天总是为他们开路,我很想知道潮汕人何以如此。我的学生中潮汕人不多,朋友中你算一个,方便的话,很想去潮汕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他有些感喟。

  显然,店主的做派对他很有触动。我借机邀请先生去潮汕走走。两年后的1994年,我邀请王富仁与陈骏涛先生来到潮汕一行……

  我想,2000年先生终于落户潮汕,成为汕头大学终身教授,与隋园之夜和1994年的潮汕之行,是有关联的。先生晚年移居潮汕,在他声名正隆之时离开京城,令许多人匪夷所思。正如当年他从山东到西北再到北京一样,毅然决然。在全无征兆的情况下,他已安居汕头。我是在报纸上看到他赴任汕头大学的消息的。

  先生就是这样,他在生活中何曾有过犹豫?如他的文章,他的谈吐,坚定得令人只有疑问,不须讨论。他思想的特立独行,坚持坚决,立论之毫无疑惧,缜密严正,在《中国文化的守夜人——鲁迅》一书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求学于先生的日子,很少见他专门举出一个论题,进行正式的答问。时常在闲谈之中,先生有些忽然而至令人气急的话题,然后一触即发,滔滔不绝。抑或在酒里,顿生话语,风生水起,控无可控。先生的内心,真的从未平静过吗?他永远生存在思想的波涛汹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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