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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醒难解海棠醉

来源:羊城晚报     2025年03月24日        版次:A08    栏目:大学文苑    作者:杨兴杰

   □杨兴杰 西安邮电大学2023级本科网络与新媒体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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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风还裹着料峭,园子里的垂丝海棠却已悄悄醒了。细碎的花苞蜷在枝头,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点了一串悬停的句号,未及收笔,便被风洇出几分怯生生的光晕。这花总开得矜持,不及桃李喧闹,亦不似杏花铺张,只将花梗垂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了尚在打盹的春意。晨起时,枝丫间凝着薄霜,花瓣上浮着一层冷雾,像是谁在夜里轻呵了一口气,替它笼了层纱。

  这花最宜雨。一场微雨过后,花苞便撑开了几分,露出里头胭脂似的芯子。雨珠缀在花瓣尖上,欲坠未坠,风一过,簌簌地滚落,在地上洇出几点深褐的痕。此时若凑近了瞧,便能见花梗上一圈细密的绒毛,茸茸的,似幼雀初生的羽。古人总说海棠无香,我倒觉不然——那香气藏在蕊间,非得等日头暖了,或是蝶翅轻颤时,才肯散出一缕清苦的甜,像熬久了的药汤里忽然丢进一颗冰糖,苦与甜纠缠着,叫人舌尖发涩,心头却软了。

  《群芳谱》里写它“柔枝长蒂,颜色娇媚”,却未曾提它骨子里的孤僻。垂丝海棠总爱生在僻静处,墙角、篱边,或是老井旁,枝叶疏疏落落,似乎刻意避着人间的热闹。旧时江南的深宅里,常有妇人将它栽在绣楼窗前,花开时,垂枝探进雕花木棂,花瓣落在绣了一半的帕子上,洇得丝线也染了粉。想来那些女子对镜梳妆时,抬眼便能见它,花影与人影交叠,倒像是彼此做伴。如今城里难觅这样的景致,偶见一株,多是孤零零立在公园角落,游人匆匆掠过,只当它是寻常春色里的一抹淡笔。

  母亲曾说,垂丝海棠是“薄命花”。春日短,花期更短,一场急雨便能将满树芳菲打作泥泞。可我倒觉得它活得透彻——开时拼尽全力,败时亦不拖泥带水。花瓣落得急了,便似一场粉雪,簌簌扑向青石阶,连叹息都来不及。拾起一片细看,边缘已蜷曲发褐,那抹胭脂色却倔强地不肯褪,像极了女子唇上残存的旧胭脂。小时候总爱将落花收进铁盒,覆上棉纸,埋进院角的桂花树下。来年挖出时,花瓣早枯成纸片,可指腹摩挲上去,竟还存着几分柔润的触感,仿佛时光在此处打了个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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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花与吃食无缘,不比桂花能熬糖制糕,却偏偏与诗书结缘。宋人爱它,咏它的诗里总带着三分怜惜。杨万里写“垂丝别得一风光”,陆游叹“月下看荼醾,烛下看海棠”,说的都是它那份夜间的幽寂。某年春夜,我在书房临帖,忽见窗外一枝海棠被月光浸得通透,花影投在宣纸上,竟与墨迹融在一处。那一刻恍然懂了古人为何要在烛下赏它——灯火昏黄时,它的美才显出一种近乎哀婉的郑重,像迟暮美人最后一次对镜簪花。

  也有例外的时候。城西有座荒废的尼庵,庵前一株老海棠,树干虬结如苍龙。每年花开时,总有零星的香客在树下驻足,合掌默立。某日偶遇一位老尼,她正弯腰扫阶前落花,僧袍袖口沾了花瓣,也浑然不觉。问及这树的年头,她只笑笑:“花开即佛事,何须问春秋。”后来再去,庵门紧闭,唯见花瓣从墙头纷纷扬扬飘出来,落在青苔斑驳的石狮背上。那一刻忽然觉得,这花或许真是有佛性的——开时不争春光,落时不恋尘泥,连香气都淡得近乎禅意。

  去年初春,友人寄来一轴画卷,展开竟是临南宋林椿的《写生海棠图》。墨色淋漓的枝干间,几点胭脂红颤巍巍欲坠,题款处一行小字:“夜来风雨,晨起对花,浑似故人灯下容颜。”忽然想起少时祖母院里的那株海棠。她总在花下摆一张藤椅,眯着眼拣豆角,花瓣落进竹篓里,和青豆混在一处。我嚷着要挑出来,她却摆手:“让它们作伴吧,一个甜,一个鲜,煮汤时都是春味。”如今故人已逝,那株海棠也被砍了作新宅的地基。可每逢春雨淅沥,鼻尖总会无端泛起一丝清苦的甜,恍惚又见祖母坐在花影里,脚边竹篓盛着半篓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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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后,春寒愈重。路灯将海棠花影拉得老长,投在砖墙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偶尔有晚归的人踩着影子走过,花瓣便跟着脚步轻颤,仿佛在絮絮低语。这花终究是寂寞的——开在众人贪眠的早春,谢在百花争艳的盛时。可它似乎并不在意,只将花枝垂得更低些,近乎虔诚地贴近泥土。某日读《陶庵梦忆》,见张岱写“海棠无香,鲥鱼多刺”,本是一声嗔怪,却让我对着窗外那树垂丝愣了神。原来这世间的憾事,换个心境看,竟成了最熨帖的成全——无香,便不必招蜂引蝶;多刺,才守得住一身清贵。

  今晨路过巷口,见卖早点的阿婆在蒸笼边插了一枝海棠。花瓣被热气熏得发蔫,可笼盖一掀,白雾腾起的一瞬,那抹粉色竟在朦胧中显出几分艳来。阿婆舀一勺桂花酒酿递给我,自己却望着那枝花喃喃:“开得这样早,怕是要冻坏了。”我捧着碗沿街走,酒酿滚烫,海棠在雾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湿红。忽然觉得,这花或许从未想过要谁记住它的模样。它只是守着春寒,一年复一年,将细碎的花事酿成一句无声的偈语——开时认真开,落时甘心落。至于人间是否听懂,原是不相干的。

  远处山寺的钟声荡过来,惊起三两雀鸟。风过处,又有几瓣海棠悄然离枝,斜斜飘向邻家的院墙。墙内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大约是忙着将落花串成链子,或压在课本里作书签。他们不会知道,这些柔软的粉瓣曾怎样在冷雨中颤抖,又如何借一缕月光,将心事悄悄说与夜风听。可那又如何呢?春日的深意,本就在于这些无人知晓的温柔时刻——就像垂丝海棠,低垂着,沉默着,却将整个荒寒的初春,染成了自己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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