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能怎样活着？

　　□佘潇禹 上海交通大学致远学院2024级

　　我降生在这世间。哭着笑着，母乳浸润着我成长。庸庸碌碌，毕了业，上了班，顺利娶妻生子，有了安详的小家。可叹竟无缘享天伦之乐，缠绵病榻。某日，我见着一位老仙儿。他问我，想不想试些不同寻常的活法。

　　我允了，立刻感到天旋地转——久违的襁褓，我竟回到了最初。我心里又惊又喜，决心这一遭便不要走老路。

　　借着远超孩童的心智，我攫取“神童”之名。却也不懈怠享乐，拼命钻研理工之学海。这次我终身未娶，但整出了些名堂，取得些许功名利禄。某日清晨，恍惚间，我便知又要与老仙儿重逢了。

　　果不其然，见过老仙儿，我张嘴又便是只能发出啼哭了。我深思，这辈子我还能选择什么样的人生？

　　一切毫无新意。这样的人生我感到不如不过。明明我什么都会，却还要装成正常孩童般隐藏起自己的特殊，真是没劲。故而十四岁那年，我从高楼一跃而下。当麻木与抽搐伴随着眼前的光亮逐渐消逝，我反而有了一种归属感。

　　老仙儿倒也不恼，只是叫我“不得耍赖”，便是能无数次重来也不可轻贱自命。他许我往后可以选自己的出身——那敢情好！

　　我选了个富贵人家，每日有花不完的钱，纸醉金迷。可我年纪轻轻便得上糖尿病，最后各种并发症了结了我短暂的一生。每天只是玩儿，也是腻了。

　　我又打算追求刺激，投胎到了战乱地区。结果我才四岁就被士兵用刺刀挑出了心。

　　我决定下辈子去当雇佣兵，手刃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但是某一天，清剿完一个废弃工厂，我准备离开，却看见废墟中一道人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举起手里的枪对准了我。我并不想取他性命，甩手一枪，打在他腹部，他却仿佛不曾有痛觉，坚定地对着我的脑门扣下了扳机。

　　眼前的世界绽放开一朵红色的晕染之花，浑身酥酥麻麻，仿佛被云朵托了起来。我没法思考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斑斓的天空在邀请我共舞。

　　我死得很不甘。于是问老仙儿，人还能怎样活着？他说，活着便是活着，还能怎样？

　　我发觉每次给自己的人生设定好了方向与枷锁，却总不能随心所欲。便问老仙儿，能不能在我每做出一个选择时，都将我的意识分成相同的两份，平行地、同时地经历不同选择下的人生。

　　老仙儿沉默了半晌，说，那只给你这最后一辈子了，过完这辈子估计你也得去喝孟婆汤。

　　我说，谢谢老仙儿。但其实我一直不知道老仙儿为何要给我可以不断经历不同人生的机会。

　　这一回，从出生开始，我便不断地分裂自我，活成了“我们”。人的一生确实要做出无数的选择，因此到最后一个“我”死去的时候，已经有了可能接近阿伏伽德罗常数的阿伏伽德罗常数次方的“我”。所有的魂凝聚在一起，我开始跟老仙儿汇报我“这一生”——终归是混沌中诞生的胎儿，即便归去混沌，也不见得清醒过。形形色色的我让人眼花缭乱，甚至可以爱着男生又可能爱着女生。可在不同的国度生活，一边身居高位一边挣扎着活在泥泞中……

　　妙哉妙哉！老仙儿仰天长啸。我瞬间悟了。

　　繁杂难猜的无穷二叉树哟，生而为人又怎能参透其不可数的可能性。就算还有选择余地，当下无悔才是顺利。

　　满意了？老仙儿问我。

　　嗯。我说。

　　那走吧。

　　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