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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秋笺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2月02日        版次:A06    栏目:大学文苑    作者:张乐舒

  □张乐舒 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2025级

  

  广州的秋,是得用全身上下每个毛孔去读的。

  当第一缕秋风从白云山的罅隙间溜下来,拂过越秀公园的老榕树,人们尚在酷暑中煎熬,在烈日的炙烤下摇着蒲扇。只有那轰鸣了一整个盛夏的空调外机忽然放缓了节奏,化作一阵阵好似倦怠了的低语。猛然抬头,往常的大好天光竟已悄悄擦黑,这时你才惊觉,秋来了。

  这秋意是踮着脚尖来的,它不像北国的秋那样大刀阔斧,用漫山红叶宣告主权;也不似江南的秋那般缠绵悱恻,借潇潇雨声诉说离愁。它就这么悄悄的、悄悄的,在晨起触及瓷砖地板上那一丝沁人的凉意里,在午后阳光突然柔和的角度里,在入夜后珠江上那阵恰到好处的晚风里。秋天就这么趁着每一场夜雨,把清凉一点一点浸润到这座城市的肌理中。

  街巷里开始氤氲另一种味道,棕褐色的糖炒板栗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岀诱人的光泽,清甜的香气从路的转角漫出来,与流心奶黄月饼的甜腻在空气中缠绵;凉茶铺的老板娘撤下了祛湿茶的招牌,换上了润肺的罗汉果茶;掰开红薯被烤至焦黑的表面,露出的是黄澄澄的内里,焦香直蹿进鼻腔,握在手里,指尖便沾染了秋日特有的温润,咬一口,暖暖的,从口腔一直暖到胸腔。

  紫薇花凋零了,落羽杉那古朴粗壮的树干却还是擎着绿意盎然的枝叶,肆意展现蓬勃的生命力。微风拖起半青半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在廊柱间游荡,追逐着落日前的最后一点光影。它们飘进房屋的雕花窗棂,落在泮塘荷叶的残瓣上,抚摸过仰躺在黄昏中打着哈欠的猫的肚皮。光孝寺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人们踩着满地菩提叶,在袅袅青烟中祈求一个安稳的冬日。古树是不会说话的历史,它就这么静静地屹立在此处,不知看过了多少春秋,把一千多年的光影化作冲天的树冠,那些在史书里或浓墨重彩,或草草带过的过往都藏于满树摇曳的金黄中。每一阵秋风过处,都是历史的回响。

  珠江的水色也变了。夏日浑浊的激流沉淀成碧清的绸缎,轮船的汽笛声仿佛也清亮了几分。黄昏时分,年轻人坐在岸边,看夕阳把广州塔的影子一寸寸投在江面上。那不再是夏日令人目眩的金光,而是一种醇厚的,蜜糖般的色泽,缓缓流淌,仿佛要把整座城市都包裹在温柔的琥珀里。

  天渐渐暗了,城市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夜市的大排档把塑料凳搬回了街道,干炒牛河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浓郁,生滚粥的蒸汽爬上镜片,模糊了食客们的脸。他们不再赤膊挥汗,而是套着薄衫,慢条斯理地啜着热粥。偶尔抬头看看天上那轮终于清晰起来的月亮。这月亮曾照过南越王的宫阙,洒在十三行的商船上,如今又映着零星夜宵摊子,千古如一。

  广州的秋天太短,短得像一个意味深长的休止符。当北国已经开始飘雪,这里的人们还在为要不要收起凉席而犹豫。人们常说“在秋天总是比平常更容易感知幸福”,起初我只当是文人的浪漫,直到某个深秋的清晨,裹着薄外套走在飘满桂花香的巷子里,耳机里正好播到秋天的歌曲,忽然惊觉,原来季节真有神奇的魔法。想拿出相机留下此刻,咔嚓一声,却留不住声音,留不住气味,又想提笔记录那一刻的感受,却总词不达意。罢了,那便停下匆忙的脚步,好好感受,全身心地融入这一切。

  于是明白,广州的秋天不在山野,不在日历,而在骑楼转角那阵恰到好处的风里,在糖水铺那碗温润的杏仁糊里,在每一个过路人突然轻快的脚步里。或许所有的美好都值得等待,所有的等待终会成全——就像这姗姗来迟的秋意,终究会把整座城市,拥入它清凉而温柔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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