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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衣怒马少年时,艺苑风华行且知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01日        版次:A06    栏目:“艺”马当先 文化中国行    作者:梁善茵;熊安娜;何文涛;周欣怡;李娇娇

      徐悲鸿《奔马图》   广州艺术博物院供图

      杨善深《白马》  广州艺术博物馆供图

      青花马纹碗  南越王博物院供图

      马身来通杯  广东省博物馆供图

      佛山木版年画《马上好运》

       永遇乐·马年文创灯笼(局部)

  

  岁序更迭,马年呈祥。在中华文化的浩瀚长河中,马是最为灵动而厚重的意象之一,时至今日,依然在文学篇章、画家图卷、非遗技艺、粤剧舞台驰骋,以万千姿态诉说着一个民族的精神密码。

  丙午新春,我们以“马”为引,溯流而上,探寻艺术、文博、非遗、文学、粤剧等领域中“马”的千年嬗变,解读马在中国文化中的多元面相——

  

  

  银鞍白马,千年丹青在变革中突破

  

  □梁善茵

  

  古人到底多爱画马?

  有时爱“搞抽象”的他们,在画马上可不含糊。哪怕画在砖石上,也要把马的矫健身姿、飞扬鬃毛细致勾勒出来。

  当我们将目光投向这些两千年前的马纹,再读李白的“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时,会发现一条贯穿汉唐的文化脉络——“天马行空”原来这般浪漫。

  宋代以来,马的形象也褪去唐代的华贵热烈。马儿不在战场上疾驰,而在悠然漫步。赵孟頫的《饮马图》成为文人内心归隐田园的符号。

  明清以来,马进一步成为画家遗世独立、解放个性的写照。明代画家张穆笔下的马,有种桀骜不驯的气概,与他生于晚明坚守遗民气节相契合。他的《七十龙媒图》,一口气画了七十匹骏马,或奔跑,或翻滚,或嘶鸣,匹匹各不同。

  进入20世纪以来,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变着法子“画马”也成为了中国近代美术变革者寻求突破的一种尝试。

  以画马著称的徐悲鸿,将西方素描的严谨造型和中国水墨的写意相融,他的《奔马图》成为坚韧不拔、昂扬奋进的民族魂的象征。

  而岭南画派代表人物中也有不少“画马高手”,高奇峰笔下的马融汇中西、笔法苍劲;杨善深的《白马》则形神兼备,拙朴生趣。近代中国画的革新也自此乘上“马车”,一路向前。

  步入当代,表现“马”的艺术形式、手法更为多元,数字虚拟、影像、互动装置……年轻一代的艺术家,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定义“马”的存在。

  纵观千年,人们画马,画的是内心的精神。如若风华正茂,便直抒胸臆,纵使老去,也可以借马抒怀,追求昂扬进取、永远向前的生命力量。

  

  

  笔底骐骥,文学长河意蕴长

  

  □熊安娜

  

  在中国文学中,马的身影无处不在,它们或奔腾于疆场,或静立于画卷,或驰骋于诗行。在《说文解字》中,关于马的别称有130多个。良马是“骏”、劣马是“驽”、黑马是“骊”、幼马是“驹”。古人以如此丰富的字词区别马,足见对马的珍视和偏爱。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自韩愈《马说》后,千里马成为世间怀才不遇者的化身,开创了千古以来 “以马喻才”的传统。自此,马的际遇与人的命运紧密交织,在文学的天地里奔腾不息。

  古典小说中的马,形象尤为鲜活饱满。《三国演义》中“浑身上下,火炭般赤”的赤兔马,随吕布、关羽征战四方,是忠义与骁勇的化身。《西游记》里由西海龙太子化身的白龙马,驮着唐僧西行十万八千里,一路默默负重。作为“意马”的化身,白龙马从最初的骄纵难驯,到西行时的坚忍负重,印证着取经路上心性的磨砺与超越。

  古诗词中的“马”,更是姿态万千、意蕴悠长。曹植笔下“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的白马,承载着少年英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壮志;曹操笔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老马,寄寓着“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雄心;陆游笔下“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梦马,凝结着诗人“王师北定中原日”至老不渝的收复之志;马致远笔下“古道西风瘦马”的瘦马,在残阳古道踽踽独行,是游子天涯漂泊的化身……

  在当代作家的笔下,马儿常与土地、民族和命运紧密相连。翻开张承志的《黑骏马》,那匹“骨架高大、脚踝细直、毛皮像黑缎子一样闪闪发光”的小黑马驹,陪伴白音宝力格穿越茫茫草原,跋涉迢迢长路,寻找远方的索米娅。在由李娟《我的阿勒泰》改编的影视剧中,巴太的小马“踏雪”不仅是他的伙伴、爱情的见证,也烙印着他作为哈萨克族后代的身份标识。当巴太最终射杀失控的踏雪,他为了成全所爱,不得不割舍一部分自我,踏上离乡之路。出走与回归,始终是这类叙事中回旋往复的线索。马儿在这里,成为自然与文明、个体与传承之间那条坚韧而温柔的生命纽带。

  纵观千年文学长河,马从未止步于“马”本身。那些留在字里行间的马蹄声,踏过千年时光,载着中国人的精神追求——既有“一马当先”的勇毅,也有“老马识途”的智慧;既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飞扬,也有“马放南山”的安宁。

  

  

  文物骏马,可见老祖宗三重精神内涵

  

  □何文涛

  

  古人爱马,不仅爱其矫健,更爱其承载的精气神,这种热爱甚至跨越了山海,成为不同国度间的审美共鸣。

  广东省博物馆科威特王室珍藏展中的“马身来通杯”,印证着——马,早已是东西方文化交融的先行者。它通体呈号角形,马身前探,双足呈现出腾跃的姿态。肩膀装饰有扇形鳞片图案,这一元素也出现在女神雅典娜的圣盾上,让这匹飞马有了神圣的守护寓意。

  在中国国内,还出土了不少形态各异的来通杯,它们共同见证了中国古代的外贸繁荣与开放包容的胸襟。

  科威特王室珍藏展上的“马身来通杯”充满神圣,是文化交流的使者。当把目光投向中国古代老百姓的市井生活中,马早已成为他们寄寓美好生活祝愿的吉祥福瑞。

  南越王博物院的“青花马纹碗”,可以说是明清时期“烟火里的天马”。碗身开片冰裂纹如岁月织就的细密年轮,青花勾勒的飞马展翼奔腾,鬃毛与羽翼线条灵动舒展,仿佛即将跃出碗壁,驰入新春祥境。

  “天马”是古代的吉祥瑞兆,“天马行空”的纹样则寓意“良驹驭风,喜乐常伴”。旧瓷逢新岁,这件青花马纹碗盛满了古今同庆的新春喜气,也盛满了老百姓日常的烟火气息与新春的美好祝愿。

  近代以降,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马的形象再次被赋予新的精神内涵,成为民族气节与忠义精神的象征。

  镇海楼上的“节马图碑”,诉说着一段可歌可泣的忠义故事。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虎门守将陈连升父子以身殉国后,陈连升的黄骠战马在他身旁垂泪守护。“饲之不食,近则蹄击,跨则堕摇。”它被掳到香港后,宁挨饿也不吃英人的饲料,在英人靠近时,它侧目怒视以蹄踢之。英人骑它,则翻腾跳跃,要将骑者堕地。碑上所描绘的这匹黄骠马昂首举蹄、侧目疾视,傲骨铮铮。

  纵观千年,人们创造马的形象,从来都不只是描摹其形,更是在书写内心的精神。从文明互鉴的开放,到市井生活的祥和,再到民族危亡时的忠义,马的三重精神内涵,恰恰也是最契合广州这座城市的三重精神特质。

  

  

  骏马奔腾,非遗绝技成文创

  

  □周欣怡

  

  在广州市文化馆的“琢玉成器——南派玉雕展”上,一件名叫《宝马香车载凤仪》的玉雕巨作,长达2.15米、重达400公斤,成为展厅当之无愧的焦点。它耗费数吨玉料、精雕细琢而成,不仅是工艺上的奇迹,更成为以非遗技艺诠释“马”这一文化意象的典范。

  马,在中国文化中一直是速度、力量、活力与进取的象征。在非遗领域,以马为意象的民间创作形式则更为丰富多元。

  省级非遗项目《节马传说》讲述了这样一个忠烈的故事:鸦片战争时期,虎门沙角炮台守将陈连升的战马在主人殉国后,拒食英军之粮,最终绝食而亡。这匹马被民间尊称为“节马”。“节马”之名,承载的是虎门军民不屈的民族气节和爱国情怀,激励着一代代人自强不息、奋勇向前。

  新春将至,潮州饶平的乡亲们正排练着欢腾的布马舞。这项民间艺术融合了音乐、舞蹈与工艺,用竹篾扎成马身,裹上白布彩绘,舞者将布马背围在腰间,仿佛神勇的骑士策马奔腾,舞出的是穆桂英、花木兰等女英雄的飒爽英姿。每逢佳节,锣鼓声中,布马奔腾,吉祥喜庆的氛围扑面而来。

  无论是传说中忠诚不屈的节马,还是舞蹈中奔腾跳跃的布马,都承载着人们对马的特殊情感与精神寄托。

  当传统非遗遇上当代创意,马的形象也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今年广东各地的非遗文创市集上,以马为主题的作品格外亮眼:佛山木版年画《马上好运》,在传统丹红与刚劲线条中注入现代审美;潮州手拉朱泥壶作品“赤菟壶”,借关羽坐骑的形态,表达霸气的神韵,壶嘴与壶把的设计,巧妙暗合了马首与马尾的动感;还有“永遇乐·马年文创灯笼”系列,将吉祥纹样与马的意象相结合,文创的便携设计让新年祝福随手可提、随处可亮。这些作品承载着美好的寓意,连接着传统与当下。

  骏马象征着奔腾不息、奋发向前,而非遗传承也如同骏马奔腾,从传说、舞蹈再到工艺,马这一意象被不断赋予新的形式,始终生生不息。这或许就是非遗最好的姿态:根植传统,跃向未来,永远奔腾在民族记忆与时代生活的广阔原野上。

  

  

  “赤兔”踏春,粤剧舞台“无马胜有马”

  

  □李娇娇

  

  提及马,人们心中常升腾起勇敢、坚贞、忠义等美好情愫。

  马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极具分量的意象,承载着深厚的文化意蕴。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粤剧同样拥有丰富的“马”元素。不同于文物的静态留存、绘画的线条勾勒、典籍的文字记述,粤剧中的马跨越千年,在一招一式、一唱一和间被“活化”传承,成为极具辨识度的粤剧文化符号。

  无需真马,仅靠唱念做打,粤剧如何传神演马?从经典剧目《吕布试马》中便可见一斑。在这出戏中,三国名将吕布得赠赤兔宝马,喜出望外,携众到郊外,一试宝马身姿,然而赤兔宝马生性暴烈难驯。吕布顿生豪情,最终以高超的骑术降服了赤兔宝马,得意回营。

  在粤剧的舞台上,究竟如何演活暴烈难驯的赤兔宝马?答案就藏在粤剧传承千年的表演程式中。

  第一个密码是道具符号。以红色长鞭为赤兔宝马的核心象征,鞭穗赤红如马鬃,鞭杆劲挺似马身。演员挥鞭时,鞭风的疾缓、鞭尖的落点皆对应马的动态。

  第二个密码是身段仿生。武生用身段模拟马的情态,通过一系列程式动作演活赤兔宝马的桀骜与暴烈。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高抬、转体 540°僵尸、后趴虎等高难度动作。

  高抬以单腿高抬、身体大幅度后仰,来模拟烈马前蹄腾空、人被猛然掀动却竭力控缰的惊险姿态。转体 540°僵尸以腾空旋体、落地如僵尸直挺,表现烈马惊窜猛转。后趴虎则以向后仰跌、背部着地再迅速弹起的身段,表现人被烈马狂颠、险些坠鞍又猛然稳住的危急瞬间。

  第三个密码是双人演绎。通过吕布与马童默契配合,形成人赛马动的效果,尽显人马博弈的张力。马童是马的肉身延伸,以矮子步快速穿梭,模仿马的四蹄奔腾。吕布挥鞭指向何方,马童便跃向何处,形成人领马随的动线。赤兔宝马尥蹶子时,马童凌空翻扑落地,吕布顺势后仰避让,两人肢体对抗,强化人马相搏的紧张氛围。

  第四个密码是节奏变换。通过锣鼓节奏反映马的情绪变化。试马初期,锣鼓轻缓,身段舒展,展现赤兔宝马的神骏;驯马高潮,锣鼓急骤,身段密集,翻扑与挥鞭交织,将马的烈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宝马降服之时,锣鼓明快昂扬,传递出吕布驯服神驹的得意与豪迈。

  通过道具符号、身段仿生、双人演绎、节奏变换,虚实相生,这匹神驹便在粤剧上的方寸舞台上活灵活现,跃然眼前。粤剧舞台上的赤兔宝马,既无鞍辔之实,也无蹄铁之真,却在鞭影翻飞、身段跌宕间,让观众分明听见了千年前的嘶鸣。这种“无马胜有马”的艺术境界,正是中华戏曲“虚实相生、以形写神”美学精髓的生动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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