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土 1986年,我从广州美术学院本科毕业,被分配到珠江电影制片厂。回头看,那一路的选择,全是一连串稀里糊涂,却又像被命运安排好的偶然。 1980年,我人生第一次踏足省城广州——为了赴考广美附中。刚到那天,我和另一位画友搭上14路公交车,目光扫过路牌,“珠影站”三个字撞进眼里,心里猛地一热。在那个年代,电影是顶神圣的东西。 我俩揣着一点卑微又天真的念头,想进去瞻仰一番,侥幸盼着能撞见几张熟悉的脸。结果刚走到珠影大门口,就被门卫拦了下来,没多问一句,直接被轰走。没辙,只好蹲在马路对面傻等,不知耗了多久,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最后灰头土脸,默默离开。 过了两年,我考上广州美院中国画系。四年本科读完,服从分配,我捏着报到证堂堂正正走进了曾经把我拒之门外的珠影大门。 其实我心里左右为难。关心我的老师大多反对我改行碰电影;也有老师推荐我去汕头大学教书。两条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我拿不定主意。后来林丰俗老师叮嘱我,有一位先生务必登门请教,他的建议,你尽可遵从。 揣着介绍信,我踩着单车径直去了广东画院林墉先生的家。第一次见到林墉,那感觉,和撞见银幕上的大明星没两样——满心都是敬畏与欢喜。先生一语,便定了我一生的艺术之路:“找我就对了,汕头不能去。珠影一年拍不了几部戏,拍完回广州不用坐班,时间全是你自己的,照样可以画画。除了画院之外,这地方便是最好的单位。况且广州是大城,有你施展的余地。” 这番话改变了我的命运。 进了珠影,又遇见另一位贵人——时代动画公司总经理周承人先生。他早前在美院看过我的毕业创作《岭南花果》四条屏,之后便四处打听我的下落。得知我进了珠影,他见了我便笑着说:“终于找到你了,你是块画画的料。我知道珠影没有条件让你安心作画,动画公司可以给你一间画室,只是临时的,随时可能要搬。” 我听了欣喜若狂。那间画室条件极好,因动画公司属合资企业,其新建的大楼坐落于珠影园区的中心,内设有电梯,配有空调;最关键的是,颜料任我使用,全是日本进口,上百种色彩,每一种都好得不像话。 珠影的那些年里,艺术室的领导都很关照我,很少安排我下剧组,为的就是让我安心画画。念念不忘的,有黄朝晖、马兴郁、林忠才先生等人的照顾。画坛上还有很多人始终惦记着我,譬如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岭南美术出版社的诸位师友。 尤其是广东美协副秘书长黄亦生、展览部的区焕礼,起初频频给我写信,再三叮嘱我,千万不要丢掉毛笔。黄先生住得离珠影很近,时常过来探望我。1988年,经汤小铭主席提名,广东美协为我举办了个人画展——第28回“星河展”。我在珠影时代动画公司创作室完成的近八十幅作品,全部展出,反响颇大。这一切,为我1992年调入广州画院成为一名专职画家,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那时的珠影,正在八十年代末的黄金余绪,不喧嚣,不浮躁,没有功利与拥挤。厂里的气氛宽松,人来人往都带着老文艺单位的朴素与真诚,没有森严的规矩,没有过度的算计,反倒像一处自由生长的园子,恰好容得下我这样一心只想画画的人。 在珠影前后待了六年,只参拍两部电影,看似与电影若即若离,实则日日受着影像的熏陶。那时珠影时常开设“国外电影观摩周”,看电影成了工作的分内事,镜头的语言、光影的结构、画面的叙事、空间的节奏,悄无声息地渗进我的审美里,让我对绘画的理解,不再局限于宣纸与笔墨,眼界被生生打开,变得宽阔、自由、不拘一格。 后来我一头扎进实验水墨,很多人问起创作的源头,我总想起珠影的那几年。 1992年,珠影迈入市场化改革。恰逢广州画院新址落成、广纳英才,幸得陈永锵院长赏识,我就此找到了艺术生涯的最终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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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影六年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18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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