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卓民
1911年韦卓民(后排左一)获文学学士学位时与同学合影
1951年韦卓民与公立华中大学第一届学生会成员合影
华中师范大学珠海附属中学
本文指导专家:
华中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李良明
珠海市香洲区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 叶少苏
文/羊城晚报记者 郑达 图/资料图片
1888年冬天,韦卓民出生于珠海翠微村一个茶商家庭。父亲为他取名“卓民”,寓意“卓尔不群,福泽万民”。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成为了中国近现代著名的教育家、哲学家,参与创办了华中大学(今华中师范大学前身之一)。
从珠海翠微村的青砖黛瓦到哈佛大学的哥特式拱廊,从武昌昙华林的讲堂到云南喜洲的油灯下,韦卓民的人生轨迹以教育为舟楫,架起了贯通中西的文化桥梁。
历史学家章开沅教授曾评价韦卓民不仅是一位干练的校长,而且是一位渊博的学者,近乎奇迹似地将文华、雅礼、博文、博学和湖滨结合在一起变成了华中大家庭。“其筚路蓝缕的精神,历尽艰辛,弦歌不绝,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优秀人才。”
负笈求学:奠定扎实基础
韦卓民6岁入读私塾,悟性极强。开蒙甚早的韦卓民,在私塾的“之乎者也”间打下了深厚的国学根基——四书五经、《古文观止》等大部分经典他都可以背诵——私塾先生惊叹于少年的颖悟,力荐其外出求学。彼时在汉口洋行任职的父亲韦鲁时做出了选择:1902年,将韦卓民送到澳门学习英语。
次年秋,韦卓民又只身溯江北上,踏入武昌文华书院备馆预备班的大门。在文华书院,这个来自岭南的年轻人展现出语言天赋与治学韧性。韦卓民仅用四年时间便修完了七年的课程,英文流利如母语。
1907年,他升入文华大学学正馆(大学部),连续四年蝉联年级魁首。1911年,韦卓民以最高荣誉获文学学士学位,旋即被破格聘为文华大学教师,同时兼任文华汉语馆馆长并攻读硕士学位。其硕士论文《孟子的政治思想》以西学的理性框架重新诠释儒家政治伦理,在学界激起波澜。
1918年,在清华学校庚子赔款奖学金的支持下,他远渡重洋,负笈哈佛,在研究院哲学系就读,主要从事西方哲学史的研究。在著名哲学家霍金门下,韦卓民如饥似渴地汲取西方哲学精髓,仅两年便修完硕博全部课程。
1920年,这位青年才俊,怀抱新知,毅然归国,任文华大学哲学教授。霍金对他这位得意门生念念不忘,他后来这样评价韦卓民:“只要你认识了韦博士就忘不了他……他的活力与敬业精神,令我感动……”
归国执教:引领一代学风
归国后的韦卓民,很快被推上时代的风口浪尖。
1924年春,武昌多所教会学校合并组建华中大学,韦卓民出任副校长兼教务长。然而,1927年北伐战火席卷武汉,华中大学解散。韦卓民再次西行,入读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师从哲学家霍布豪斯,并游学柏林、巴黎诸名校,1929年获伦敦大学哲学博士学位。
同年夏,华中大学复校在即,众望所归的韦卓民被推举为校长,自此开启了长达二十二年的治校生涯。在当时中国面临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如何将华中大学建成国内颇有影响的大学?
华中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李良明介绍,彼时的韦卓民展现出了卓越的战略眼光与务实精神——他力排众议,为华中大学确立了“小规模、重质不重量”的立校之本,资源集中于核心学科:人文领域着力中文、历史、英语、经济、哲学、宗教;自然科学则深耕生物、化学、物理三系。这一精准定位,使华中大学在巨擘林立的竞争中赢得了不可替代的生存空间。
“韦卓民的志向就是把华中大学办成世界名校。”李良明说,“在当时可以说走出了一条新路。”韦卓民作为华中大学的首任华人校长,长期的教育实践帮助他形成了独特的高等教育思想。
在治校宗旨观上,他要求华中大学为国家培养优秀人才;在治校原则观上,他一直秉持着“重质不重量”的原则,开办了“少而精”的课程体系;在强调“教学与科研紧密结合”的同时,着力提高师资队伍质量和教学管理水平。
韦卓民引入并完善了一系列极具特色的教学管理制度,他认为华中大学应培养“立德立言立功,发奋天下为雄”的高水平人才。他聘请一批优秀教师到华中大学任教,包括著名物理学家桂质廷、卞彭,人文大家包鹭宾等知名学者,经常邀请国内外著名学者如费正清、冯友兰等来校短期访问和讲学,并且每年选派优秀教师出国深造,他们回校后成为华中大学的教研骨干。此外,华中大学还打牢学生的学业基础,培养他们动脑动手和从事社会实际工作的能力;教学内容方面,根据社会发展需要和环境条件的变化进行调整。
他打破教会大学重西学轻国学的窠臼,将中国文化的精髓系统地纳入教学体系。韦卓民在《论东西文化的融合》中明确提出三大路径:“首先,一些在他们自己专业中受过良好训练并且具有良好的中国文化背景的中国学者应被吸收为学院教员……其次,外籍教授应在研究和理解中国的观念与制度方面投入更大的注意力……第三,在学院课程表上,中国科目应该占有更为显著的位置。”
在韦卓民的要求下,华中大学的学生一入学就要进行“甄别考试”,而在升入三年级之前,学生必须参加“中期考试”,通过一场严苛的考试淘汰相当一部分不合格的学生,以1929-1932年为例,在此期间入学的153人中,68人通过“中期考试”进入三年级,20人重修一年,27人被淘汰,另有38人因未参加补考或其他原因自动退学,即一次过关的学生只有44%,加上重修后过关的也不过57%。
此外,韦卓民还借鉴英国的做法,在华中大学实施“导师制”和“宿舍制”。导师每月必须和学生共进一次晚餐,以此亲密关系。同时,他力保图书馆、实验室高效运转,更推动建成校内诊所,守护师生健康。
韦卓民订立的一系列制度,看似严苛,却很好地保证了毕业生的质量,由于韦卓民的身体力行、招贤纳士,加之华中大学同仁的团结协作,使得华中大学成为一所有特色、有名气的大学,也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办学风格。
举校西迁:守护教育火种
最严峻的考验在1937年降临。卢沟桥事变,神州陆沉。1938年7月,日寇逼近武汉。危难之际,韦卓民做出了一个载入史册的决定:举校西迁!
师生们携带着宝贵的图书仪器,先抵桂林。未几,桂林频遭轰炸。1939年初,华中大学师生再次踏上征途,经越南,最终抵达云南大理喜洲镇,但喜洲条件极端艰苦:语言不通、物资奇缺、疾病威胁。
然而,正是在这偏远的西南边陲,韦卓民领导下的华中大学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正如其在《华中大学史略》中所说:“计阅一年,学校播迁者再,长征八千里,而总计学生缺课不满六周,占全学年五分之一。员生坚苦,至可钦佩也。”
尽管条件简陋,华中大学在喜洲坚持了严格的学术标准和教学传统,中期考试、导师制等核心制度依然运行。除随校迁来的教师外,韦卓民还力邀西南联大的知名教授(如费孝通等)前来喜洲授课,保持学术活水。
韦卓民还鼓励师生立足云南,研究边疆。其中,理学院院长卞彭指导建成大理地区首座小型发电站,点亮了喜洲的商铺、医院和学校,惠及一方。社会学系师生则深入白族村寨,对当地语言、民俗、宗教、社会结构进行开创性调查研究,留下了珍贵的民族史资料。华中大学还积极支持当地私立五台中学的师资建设。值得一提的是,韦卓民坚持将校董会设在国内,确保学校重大决策在战火纷飞的祖国进行,维系着华中大学的中华文化根脉。
这盏在苍山洱海间的孤灯,照亮了滇西大地,极大地推动了大理地区的文教与科技发展,为抗战大后方输送了大量人才。珠海市香洲区社科联主席叶少苏介绍,喜洲七年间,华中大学共招收云南籍学生300多人,在注册的学生中占有很大的比例,1945年秋季,这一比例甚至高达68%。
从桂林到喜洲,华大师生将“忠诚博雅,朴实刚毅”的精神传播到边疆和西部,留给后人宝贵的精神财富。叶少苏表示,韦卓民带领师生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有条不紊开展教学,而且卓有成效。
李良明说,韦卓民在喜洲培养的学生毕业后,大部分在云南省内各行业、各领域工作,后来成为专家、学者、行业精英,为共和国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为了民族抗战事业,华大师生还积极宣传抗日、民主、救国思想。
1946年,历经艰难筹措,韦卓民终于将饱经风霜的华中大学迁回武昌复校。这所大学在民族危亡时刻所展现出的爱国情怀与坚韧担当,为其校史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笔耕不辍:贯通中西哲学
执掌华中大学二十余载,韦卓民从未停止学术耕耘。他精通英、德、法、俄、拉丁等多种语言,学贯中西的深厚底蕴,使其成为沟通两大文明的学术巨擘。
韦卓民早年致力于向西方世界阐释中国文化的深邃价值,其哈佛博士论文《孔门伦理》对儒家伦理思想给予了充满敬意的学理阐发;多次赴英美讲学,不遗余力地向西方知识界传递来自东方的智慧。
1951年,华中大学与中原大学教育学院合并,韦卓民任改制委员会副主任。1952年,韦卓民不再担任学校行政职务,他将主要精力转向西方哲学。
李良明介绍,康德哲学,是韦卓民晚年学术生涯的璀璨明珠。他严谨的治学态度,投身于康德全集的翻译与研究。其译著《康德哲学讲解》《判断力批判》《纯粹理性批判》《康德哲学原著选读》等,以“严密可信,通俗流畅”的独特风格,赢得了翻译界和哲学界的极高赞誉,成为几代中国学人研习康德哲学的奠基性文献和必读经典。
1975年,87岁的韦卓民正式申请退休。他在《国家机关工作人员退休呈报表》中写道:“老年精力日益减退,不能胜任上班工作,申请退休以免老马恋栈之嫌。”在“有无对工作的分配或组织照顾的意见”一栏中,他写道:“无意对工作的分配或组织照顾的意见,如蒙批准退休,仍愿意尽力之所及继续在党的领导下做些欧洲哲学史和逻辑的编译工作,如果能让我与妻住在华中村,且愿意做点英语中青年教师进修的辅导工作,并不愿受退休金之外的报酬。”
实际上,他退而未休,依然在斗室孤灯下,孜孜不倦地撰写《黑格尔〈小逻辑〉评注》。1976年3月21日,这位智者与世长辞,他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但他留下了大量的遗稿和笔记,《黑格尔〈小逻辑〉评注》已完成50余万字。
韦卓民的教育生命自1903年踏入文华书院开始,至1976年生命终点,将毕生心血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中国的学术与教育事业。国际学术界尊称他为“伟大的中华学人”(A Great Chinese Scholar),实至名归。
他掌舵多年的华中大学,1952年中华大学、湖北教育学院等并入后,改名华中高等师范学校;1953年定名为华中师范学院;1985年更名为华中师范大学,并由中原大学创始人之一的邓小平同志亲笔题写校名。如今,华中师范大学还冠以韦卓民名字举办哲思系列讲座。
韦卓民的精神遗产早已超越时空。叶少苏介绍,华中师范大学历时20多年收集、整理出版了《韦卓民全集》。上世纪90年代初,时任校长章开沅提出与韦卓民家乡珠海香洲区共同创办“香华联合实验学校”,这是珠海市第一所实验学校。此后,华中师范大学又与珠海市政府共同建设了华中师范大学珠海附属中学,正计划在校园中树立韦卓民的雕像,共同赓续韦卓民教育强国梦,传承华中师范大学文脉渊源。
在他的故乡珠海,韦卓民的故事被写入乡土教材,成为激励后学的精神源泉,其所秉持的“立足本位文化,放眼人类文明”的宏阔胸襟,已融入珠海这座海滨城市的文化基因,为今日建设文化强市注入了深沉而持久的文化自信与精神动力。
从翠微村苦读的蒙童,到执掌华中大学、引领一代学风的校长;从烽火连天中率校西迁、守护文明火种的勇士,到皓首穷经、架设东西哲学桥梁的巨匠——韦卓民用一生诠释了何谓“大先生”。他的卓然风骨,是岭南文脉中一座不朽的丰碑;他的思想灯火,至今仍熠熠生辉,烛照着学术与教育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