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国伟
中秋前夜,我收到母亲从老家寄来的一箱红枣。看着灯光下那一颗颗闪烁着红色光芒的小枣,体味着红枣上淡淡的家乡的泥土气息和母亲手指的余温,我的心随之飞回故乡,飞回母亲身旁。
我出生在一个遥远的西北小山村。那时,农村生活普遍艰难,能有饭吃有衣穿便是我们最大的幸福。而如果谁家能偶尔闻到肉香,或吃到新鲜的水果,那简直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
有一年中秋节,我感冒发烧,浑身乏力,头疼难忍,实在没办法去上学。母亲给我吃下两片药,为我和弟弟留下两个玉米馍和一点粥,便锁了门和父亲下地干活去了。我和弟弟在院里玩了一会儿,感觉头晕眼花,手脚无力,便带着弟弟上炕睡觉了。等我一觉醒来,已是中午时分,头没那么疼,肚子却饿得咕咕叫。我和弟弟跑到伙房,揭开锅盖,拿出母亲留下的玉米馍和稀饭,吃得一干二净。那时我和弟弟虽小,却正是能吃能喝长身体的时节,每人一个馍一碗稀饭怎能填饱肚子?
于是,我们翻箱倒柜找吃的。可搜遍全家仅有的三间土坯房,除了一点黑面和玉米糁子,竟没找到任何食物。随后,我们又跑到后院的鸡窝里找鸡蛋吃。尽管翻遍了鸡窝的角角落落,把仅有的几只鸡吓得咯咯乱跑乱叫,可依然毫无所获。
无奈,我只好带着弟弟一次次用伙房的凉水灌饱肚子,又带着弟弟在院里捉迷藏、滚铁环、挖沙子,希望能冲淡我们内心的饥饿与委屈,盼望爹妈早点回来。不久,我们俩玩累了,玩困了,相继趴在沙堆上睡着了。
蒙眬中,我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我感觉嘴里被塞进一个圆溜溜的东西,鼻子里闻到一种独特的馨香。咦?这是啥好东西?待我睁大眼睛仔细一瞧,在窗外明亮的月光和炕头煤油灯光的交织下,竟是母亲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庞。而被母亲塞进嘴里的,散发着独特馨香的,正是一颗红艳艳的枣子!
看着母亲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放在炕桌上,又掏出一大把红枣放在我和弟弟枕头前,笑眯眯地说:“饿了吧?放开了吃,就算过节啦!”看着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吃着红枣有说有笑,我顿时惊喜不已,连忙抓起一把新鲜的红枣放进嘴里,连核带肉一起吞进肚子。那一刻,我觉得这小小的红枣既好看,又好吃,简直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第二天一早,我的感冒竟奇迹般好了。
小学毕业后,我考到县城读书。每到周末,母亲总要从八十多里外的老家骑自行车来给我送干粮。母亲来时,有时提一包白花花的大馒头,有时则拎一包香气四溢的枣饼。尤其是那枣饼,香甜爽脆,麦香与枣香混合的芳香扑鼻而来,简直是我的最爱。而每到秋收季节,母亲送干粮时,总少不了要给我带一袋新鲜红枣让我品尝。吃着一颗颗嘎嘣爽脆香甜可口的红枣,我便尝到了家的味道,感受到母亲的爱,仿佛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后来,我携妻带子来到岭南安家,开启了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那年中秋节前夕,已是古稀之年的母亲打来电话说,她摘了一大袋红枣给我寄来,叮嘱我要与身边的亲友和同事共同分享家乡的特产。想着满头白发的母亲不顾西北黄土高原强烈紫外线的照射,也不顾一株株枣树浑身枣刺的侵袭,亲手摘下并寄来一颗颗饱含浓浓的爱与思念的枣儿,我的心头涌上阵阵暖流,眼眶里开出一朵朵滚烫的泪花。直到十天后的一天晚上,当年轻的快递员将一包已经流水的包裹送到我面前时,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不是因为没吃到家乡的红枣遗憾,而是对那一颗颗原本寄托了沉甸甸的母爱的红枣未达使命而痛心不已!
此时此刻,当一轮皎洁的月亮缓缓升起,红枣的馨香由外而内蔓延升腾,我的心也飞向我的家乡、母亲和那些虽然清苦,却香甜如蜜的日子。时光易老,世事多变,唯有母爱如这中秋明月,始终温暖儿女的心,照亮我们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