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廷干故居故址
蔡廷干
1921年10月,参加华盛顿会议的蔡廷干(右)
法国的《小日报》刊登的《袁世凯剪下他的辫子》,画中剪辫子的即蔡廷干
蔡廷干编著及出版的《唐诗英韵》
文/羊城晚报记者 郑达 图/珠海留学文化馆
本文指导专家:珠海留学文化馆留学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沈荣国
黄海,波涛卷怒。1894年的那场海战中,“福龙”号鱼雷艇管带蔡廷干,指挥座舰冲向日本海军军令部长的座舰“西京丸”。抵近至极限的40米,鱼雷出膛,却从敌舰底深水处掠过。功败垂成,何其壮烈。彼时,他是北洋海军一名勇毅的军官。
芝加哥,书墨生香。1932年,一本名为《唐诗英韵》的著作在此出版,译者蔡廷干。他以精妙的英文格律,将百首唐诗的精魂渡向西方,成为较早完成系统性汉诗英译的中国本土学者。彼时,他已是一位从容睿智的文人。
他手中剪断的,是象征一个时代的辫子;他喉间呐喊的,是重塑一个国家的关税自主;他笔尖流淌的,是沟通两个文明的唐诗英韵。蔡廷干用一生在惊涛骇浪的时代断裂处,完成了一次次非凡的“摆渡”。他不仅是历史的亲历者,更是时代的探索者、文明的翻译家。他的名字,被铭刻于中国近代史的星空。
跨洋求学的香山子弟
1861年,蔡廷干出生于香山县上栅乡(今珠海市高新区唐家湾镇上栅村)的一个普通家庭。当时的珠江口地区,得风气之先,成为中国近代思想启蒙的摇篮。在容闳、唐廷枢等先驱推动下,清廷启动了幼童留美计划。
1873年,12岁的蔡廷干被选拔为第二批留美幼童之一,踏上前往美国的航船。这批共30名幼童中,有9人来自今天的珠海,反映出珠海地区在近代中国对外开放中的先锋地位。
在新不列颠中学求学期间,蔡廷干展现出顽皮而勇敢的性格,被同学们戏称为“好斗的中国人”。8年的美国生活,让这批幼童接触到完全不同的文明形态。他们学习科学,参与体育,甚至开始质疑清朝陈规旧习。蔡廷干成为最早剪掉辫子的学生。
“留美期间,蔡廷干因缘际会成为最早被允许剪掉辫子的中国臣民,在率先走向世界的同时也以特殊的姿态率先瓦解着封建桎梏。”珠海留学文化馆留学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沈荣国表示。
1881年,因清廷保守势力对留学生“洋化”的不满,留美幼童被全部召回。尽管学业中断,但蔡廷干带回的不仅是英语能力和西学知识,更有“师夷长技以自强”的坚定信念,这成为他一生事业的核心动力。
回国后,蔡廷干被分配到大沽水雷学堂学习。这所中国最早的军事技术学校聘请外籍教官,课程涵盖鱼雷操作、电机原理等多门现代学科。多年系统学习,使他成为兼具理论知识和实操技能的新式军官,为日后在北洋水师的服役打下坚实基础。
甲午风云中的铁血儒将
19世纪末的东亚海疆,一场决定国运的较量正在酝酿。1894年9月17日,黄海海战爆发,这是中日甲午战争中的关键海战。时任“福龙”号鱼雷艇管带的蔡廷干,迎来了军人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
“福龙”号是一艘由德国建造的钢质鱼雷艇,配备2门37毫米速射炮和3具鱼雷发射管,航速可达22.5节,是北洋舰队中的机动力量。
当天14时30分许,蔡廷干指挥“福龙”号随“平远”“广丙”两舰参战。面对日本联合舰队,北洋水师在军舰数量、吨位、航速和火力上均处于劣势。然而,中国海军将士毫无畏惧,英勇应战。
蔡廷干发现日舰“西京丸”位置较为孤立,果断指挥“福龙”号发起冲锋,先后发射3枚鱼雷。据日本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中将回忆,当“福龙”号抵近至“西京丸”左舷仅40米处发射第3枚鱼雷时,“目睹此情,本舰已无法躲避,我也只好闭目待毙”。绘制《黄海大战图》的日本美术家太田喜二郎曾感叹:“蔡舰长勇敢善战,胆敢肉搏……日舰将士一时皆为之胆寒。”
遗憾的是,由于定深过深,这枚鱼雷竟从“西京丸”舰底穿过,未能命中。三枚鱼雷全部发射完毕后,“福龙”号不得不全速退出战斗。返航途中,蔡廷干并未忘记袍泽之谊,救起了不少落水漂浮的海军战士。
1895年初,在威海卫保卫战中,蔡廷干受伤被俘。被押囚禁期间,他展现了惊人的民族气节。
日军审讯时曾问:“有降服的考虑吗?”
蔡廷干毫不犹豫:“否,不会降服……”
日军又问:“倘若将汝释放,还有再上鱼雷艇与我舰队对抗的考虑吗?”
蔡廷干掷地有声:“有。”
在广岛俘虏收容所,蔡廷干挥笔写下诗句:“渤海清兵势力微,日东军士向前驰。此败沙场君莫笑,他年再战决雌雄。”
中日和议后,日本拟将战俘送还中国前夕,有日本将军恐吓蔡廷干说:“君若誓不为将,则释汝返国,否则今日毙汝。”蔡廷干铿锵应答:“归后苟中日有战,仍必力击敌也。”
败军之将,未坠青云之志;身陷囹圄,不改报国之心。这份骨气赢得了日本《读卖新闻》的尊敬,该报在1895年3月13日的报道中称其为“有血有骨的硬汉子”。
甲午战败后,蔡廷干被遣返革职。然而,他的报国之路并未终结。
关税自主的捍卫者
1905年,经同乡唐绍仪推荐,蔡廷干开始受到袁世凯重用。他的英语能力和国际视野,使他成为袁世凯处理涉外事务的重要助手。
1912年1月25日,袁世凯通电支持共和。当日,蔡廷干帮他剪掉象征着忠于封建王朝的辫子,蔡廷干也因此被称为“剪掉袁世凯辫子的人”。1916年袁世凯称帝后,蔡廷干因不满而与之疏远,将更多精力转向关税自主和捍卫关税主权。
鸦片战争之后,中国关税主权旁落,甚至5%名义关税率长期以来也难以实现。极低而均一化的税制,严重影响经济发展与民族工业的起步。中华民国成立后,中国政府多次提出提高税率,要求恢复关税主权。1918年,中外修改税则委员会成立,蔡廷干出任主任,成为力争关税主权的旗手和领导者。次年,经交涉,列强同意中国修改税则,支持中国将税率切实提升到5%的水平,同时承诺“一战”结束后两年内再行修改税则。
为确保中国具备收回关税自主权的能力,蔡廷干非常重视关税教育的发展。1908年,时任会办税务大臣唐绍仪为收回关税主权奏设成立税务学堂。1913年,税务学堂改名为税务专门学校,隶属税务处。同年,蔡廷干出任税务处会办,接续唐绍仪指导并推动该校实现初步发展。根据珠海唐家湾已故的唐有淦先生的记述,蔡廷干曾经兼任全国税务学校校长。对于他执掌该校期间的功绩,中国台湾著名学者刘绍唐曾非常感慨地评价说“颇多兴革”。
1921年,税则期满,中国政府再次提出修改。11月,华盛顿会议召开,蔡廷干作为中国代表团顾问与会,指导顾维钧等代表在华盛顿会议期间发表《对于中国关税主权问题之宣言》,明确收回关税主权的中国立场,推动会议通过《九国间关于中国关税税则之条约》。1922年3月,中国政府在上海成立修改税则委员会,蔡廷干任主任,他与西方十一国代表艰难谈判,于9月修订形成新税则,在5%税率的基础上确定加征2.5%的方向,并“拟具分等办法以备将来”,迈出了中国收回关税主权的关键一步。
为确保新税则实施落地及争取更为彻底的关税自主,中国政府于1923年6月组建关税特别会议筹备处,蔡廷干任副处长。经过筹备,于1925年开始召开北京关税特别会议,蔡廷干历任关税特别会议委员会委员、全权代表,其间曾暂署外交总长,为争取关税主权与十三国代表进行了漫长谈判。
沈荣国表示,在北洋政府统治期间,活跃在税务及外交领域的蔡廷干,心系关税自主,十年如一日地在西方各国代表面前力争关税主权,带着培育中国税务自主能力的远见鼎力发展税务教育,甚至直接兼掌税务学校。“虎口夺食的他,竭尽全力为中国民族经济的发展尝试打造关税屏障,以他特有的方式守护着千疮百孔的祖国。”
1927年5月,北京政府发生财政恐慌事件,蔡廷干辞职后隐居大连,从此退出政坛。但这位“大先生”的贡献并未就此结束,他的人生又将迎来一次华丽转身。
沟通中西的教育实践
退出政坛后,蔡廷干将全部精力投入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播中。他深厚的国学功底和精湛的英文能力,终于在晚年找到了最佳结合点。
1932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推出了蔡廷干历时多年完成的《唐诗英韵》。这是一部由中国本土学者独立完成的英译中国诗集,收录了译自《千家诗》的122首五言和七言绝句。
蔡廷干翻译唐诗的目的十分明确:“希望通过这些描绘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诗歌,让西方世界了解中国人民崇尚自然、热爱和平的秉性。”这一初衷,反映了他在晚年致力于促进中西文明相互理解的宏愿,更是一种面向世界的文明阐释与教育。
他的翻译工作严谨得近乎苛刻。为准确翻译杜甫“癫狂柳絮随风舞”中的“柳絮”一词,他专门写信向燕京大学教授求教,最终采纳了科学解释“the plume of the willow seed”。这种对细节的执着,贯穿整个翻译过程。
从现存手稿可以看出,蔡廷干对译诗韵律极为讲究。他将五绝和七绝分别译为英语传统诗歌的五音步和六音步抑扬格,并在诗行上方标注重读音节,反复修改译稿。有的页面甚至有五六种不同颜色的修改笔迹,可见其用心之深。
在翻译过程中,蔡廷干还广泛求教于中外友人,包括英国汉学家赖发洛、美国传教士郝路义、英国记者伍德海等。这种开放态度,使他的译作既保持了中国诗歌的意境,又符合英语读者的审美习惯。这一过程,本身就是跨文化对话与教育的典范。
除《唐诗英韵》外,蔡廷干还于1922年自行刊印《老解老》一书,首次将“索引法”引入中国古籍研究。此外,他还启动英译了《阅微草堂笔记》《红楼梦选篇》等中国文化经典,撰写了《古君子》及《大东诗选》等中文书稿。
晚年的蔡廷干,积极投身教学活动,他应清华大学、燕京大学的邀请,以《中国文学》为题作客座教授专题讲课,将自己深厚的国学修养和广博的西学知识传授给年轻一代,践行着“大先生”传道授业解惑的使命。
“在近代中国中西文化交流史上,西学东渐硕果累累,东学西渐却惨淡寂寥……蔡廷干在走向世界学习西方学术的同时,也深爱着祖国的传统文化。他翻译唐诗为英文,传播中国文化于西方,极为难得。鉴于蔡廷干远超寻常学者的声望,从影响力角度上说,他称得上是近代中国东学西渐史上的巨人。”沈荣国表示。
1935年9月20日,蔡廷干在北平病逝,终年74岁。他的人生,最终归于文化与教育,完成了从“立功”到“立言”“立德”的升华。
教育精神的当代接续
今天,当我们回望这位从唐家湾走向世界的先贤,会发现他的每一次“摆渡”——从军事到外交,从税务到文教——都精准地切入国家与时代最迫切的需求。其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份极具教育意义的启示录:真正的“大先生”,不仅在专业领域有所建树,更能以智慧与情怀,为国家培育未来,为文明架设桥梁,更为后世树立了一座融贯中西、知行合一的教育者丰碑。
蔡廷干所代表的精神,正作为宝贵的教育遗产在故乡珠海被铭记与活化。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蔡廷干的事迹已被系统梳理并载入地方史志。2023年,珠海留学文化馆建成开放,将其作为重要留学先贤予以突出展示。该馆正在进一步广泛搜集与蔡廷干相关的文献史料,推动相关研究与宣传,让这位历史人物能被更多人“看见”与铭记。
如今,珠海博物馆的常设展览同样铭记着他的功绩;规划中的“中国近代化探索之路”,将把他的足迹与容闳、唐绍仪等人串联,让市民与游客触摸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中山大学珠海校区开设相关课程,北京理工大学(珠海)的学者持续研究其翻译思想,让他的智慧在象牙塔内薪火相传。
更重要的是,蔡廷干所秉持的“教育救国”“沟通中西”理念,已深度融入珠海的城市基因。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珠海在当代教育事业中,特别是在中外合作办学领域的大胆探索与丰硕成果,正是对百年前容闳、蔡廷干等先贤教育理想的跨越世纪的回响与实践。今天珠海众多高校与国际化教育机构的蓬勃发展,正是这种教育“摆渡”精神在新时代的延续与弘扬。
“纵观蔡廷干的一生,他始终是民族利益的坚定捍卫者与文化薪火的自觉传承者。”沈荣国说,“甲午海战期间,他视死如归地捍卫海疆,坚挺近代中国海军的脊梁;武昌起义爆发后,他捍卫不做满奴的政治底线,成为终结帝制的幕后功勋;北洋政府时期,他捍卫关税主权,守护民族经济;晚年,他捍卫民族文化尊严,传播中国文化于西方,成为近代中国东学西渐史上的巨人,他始终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尊严与文明的火种。”
港珠澳大桥如巨龙卧波,连接三地,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现代通途。而蔡廷干们所开辟的,是一条精神与文化的桥梁。当年轻的学子在课堂上进行跨文化思辨,当创业者探索国际化的新路,他们都在无形中,与那位一个多世纪前从唐家湾出发的“摆渡人”隔空对话,续写着他未竟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