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义
转眼,清明又到了。我坐在异乡的窗前,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心里便漾开了一圈圈回忆的涟漪。
小时候,故乡淮河岸边的天气,这时节多半是雨蒙蒙的,仿佛天公也懂得人间的哀思,故意沉下脸,洒下细细的、凉凉的雨丝。清明于我,是个大日子——倒不全懂得祭奠的肃穆,只觉得是顶有趣的春游。
清明,大人们早早备下竹篮,里头装着香烛、纸钱、糕点和几碟小菜,还有一把新割的、碧绿的青艾。小孩子呢,便跟在大人身后,走过田埂,跨过溪涧,向着田野上的祖坟去。路旁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像谁昨夜遗落的泪。空气里有股子新鲜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甜味儿,吸一口到肚子里,五脏六腑都觉得舒坦。
到了墓地,大人们便忙碌起来,铲除坟上的杂草,添些新土,在碑前摆好供品,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安详的香。大人们总是神情肃穆,一边烧着纸钱,一边低声念叨,请地下的先人们来领受,保佑一家大小平安。小孩子不懂这些,只觉着那火光跳跃,纸灰飞起,像灰色的蝴蝶,在风里打个旋儿,便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了。这时候,母亲总会拉着我,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膝盖触着冰凉潮湿的泥土,心里便也生出些莫名的、庄重的情绪来。
“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小时候只觉得诗句音调好听,如今想起来,那景象却是再真切不过的了。四野里,远远近近,都是上坟的人,鞭炮声此起彼伏,并不喧闹,反倒衬出山野的空旷与寂静。那些古老的坟茔,覆着新培的黄土,生着青青的、茸茸的春草,仿佛在告诉人们,死亡与新生,原是世间最寻常的轮回。
清明不全是哀思的。扫墓之后,便是踏青的时候了。这真是极聪明的安排,教人在凭吊逝者之后,立刻又投身到蓬勃的、活生生的春天里去,感受生命的喜悦。
“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这时候,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在家猫了一个漫长的冬天,脱去厚重的冬装,便会急切地想走出来,走进明媚的阳光里,拥抱大自然。
记得有一年清明,天气格外好,没有下雨,只有暖暖的太阳和柔柔的风。我去了淮河边,河水流得急,哗哗地响,在阳光下闪着万点金光。岸边的草青得逼人的眼,一丛丛,一片片,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绿绒毯。河畔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细长的枝条软软地垂着,一直垂到水面上。
我脱了鞋,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草尖儿软软地搔着脚心,痒酥酥的,舒服极了。休息一会,我跑去折了一枝柳条,编成一个圈儿,戴在头上,又去草丛里捉蚱蜢。蚱蜢是绿的,草也是绿的,找起来可真不容易。好不容易捉住一只,放在手心里,看它鼓着眼睛,两条后腿使劲地蹬,一用力,便蹦得无影无踪了。
后来,我沿着河堤走。堤坡上开满了野花,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星星点点,像眼睛,像繁星。最多的是一种小小的紫色花,贴在地面上开,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还有一种金黄色的,花瓣儿油亮亮的,像是涂了一层蜡。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叫迎春花——它一开,春天就真的来了。我采了一大捧,拿在手里,花香淡淡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
河面上偶尔有燕子飞过,黑白的羽翼,剪尾,飞得极快,像一道闪电。它们大概是刚从南方回来的,带着那里温暖的气息。堤那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大片,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瓶,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有蜜蜂嗡嗡地忙着采蜜,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
那一天的清明,没有雨,没有哀愁,只有满眼的春光和满心的欢喜。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那条长长的、开满鲜花的河堤上,给我讲清明的故事。清明的吃食可多了,有自家做的青团——用艾草汁和着糯米粉,包上豆沙馅,蒸熟了,碧绿碧绿的,又香又糯;还有马兰头拌豆腐干,荠菜馅的春卷,都是春天的味道。
今年的清明,又到了。我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异乡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那些纸灰飞起的肃穆,那些风筝飘荡的欢畅,那些河边青草的香气,都成了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记忆了。
但我知道,无论我走得多远,那清明的雨,那清明的风,那清明里的一切,都已经深深地长在我的生命里了。它们是我与故乡、与亲人、与那逝去的时光之间,一根看不见的、却永远也割不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