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军
天地清明,梨花如雪。香椿树鼓出紫红的芽苞,像跳动的火苗,惊艳了田野,向人们展示春的到来。
老屋后的地边长着七八棵香椿,紫椿发芽早,香味浓烈;绿椿稍晚,味道清淡。另有两棵臭椿,与香椿比肩而立,一样粗细高矮。我那时分不清,母亲告诉我:“香椿香,臭椿臭,春天香椿吃不够。”她教我的辨别方法,是我学习植物的第一课。
香椿树又叫报春树,三月,积蓄一冬的它睡醒了。紫椿率先舒展枝头,尖细的芽苞绽开缕缕紫红,先向人们报春,渐渐秀出嫩叶,一片叠着一片,紫中带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清明前后,绿椿也露出尖尖的芽,翡翠似的叶子嫩而不涩,正是食用的好时节。母亲常说:“雨前椿芽嫩如丝,雨后椿芽生木质。采香椿要赶早,趁露水未干时掐下最嫩的芽尖,那才叫一个鲜。”
母亲最擅长香椿炒蛋。她掐下五六寸长的嫩芽,紫的爆炒,绿的凉拌。紫椿洗净焯水,瞬间由紫转绿,香气满屋——那香不刺鼻,却钻人肺腑,勾得肚里的馋虫直往上拱。切成碎段备用。鸡蛋打入热锅,嗞啦一声,撒上盐,翻炒成碎金,盛入香椿盘中轻拌。绿盈盈,黄灿灿,夹一筷子,浓郁的清香便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宋代韩琦诗中的“马茁柔椿未荐蔬”,说的柔椿便是香椿。它的鲜味伴我走过童年,走向城市。
其实国人吃香椿,由来已久。汉代已有香椿入馔的记载,至明清,更是宫廷贡品。北方有“打香椿”之说,南方则称“吃春”,取的是“咬春”之意,仿佛吃下这一口,才算真正接住了春天。
进城后,香椿长在菜市场里。每年春天,我总会在摊位间寻找那水灵灵的绿椿头。看到筐里的椿芽束成小捆,红扎绳绕着,沾着水珠,就心生欢喜。有一年价格不菲,三四十元一斤,我犹豫着舍不得买。次日再去,价格依旧,咬咬牙称了二十元带回家。清洗,焯水,切碎,拌上嫩豆腐,加盐、糖、酱油、香油、醋、蒜泥。香、甜、淡、鲜,越嚼越浓,清爽可口。汪曾祺先生说“一箸入口,三春不忘”恰如其分。香椿更有“树上蔬菜”的美誉,不光味美,更含蛋白质、胡萝卜素、维生素C和多种矿物质。只是城里没有香椿树,少了那份仰头采摘的期望,多了份在菜摊前谈论价钱的徘徊。
这两年,新邻居老刘带来了椿香。他购房入城,每年头茬香椿上市,他便摘一篮,挨家送一小袋,“尝尝,尝尝,自家树上长的,没打药。”那塑料袋里的紫红嫩芽,沾着晨露,比我在菜市场买的还水灵。
渐渐地,楼道里有了香椿的气息。二楼的老王用香椿拌面,三楼的张姨学着做香椿鱼,连平时不来往的邻居,也会在电梯里交流做法:“焯水时间不能长,变色就捞”“炒鸡蛋别放味精,改了椿香”。那香气飘散在楼道里,混着油烟味,成了春天最暖的味道。
前几日,我又收到老刘的香椿。焯水时,看着紫红的芽叶在水中转绿,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原来这香椿里藏着的,从来不只是春天的滋味,还有辨识草木的智慧、“邻居碗对碗”的温情、泥土里长出来的人情味。
年年春来,椿“鲜”报春。只是这香,从屋后飘到了楼道,从母亲的锅铲,传到了邻居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