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其军 那天回老家帮父母收玉米。午后骑电动车带五岁的娃去镇上买胶带,刚出山口天就暗了,雨点像撒豆子一样砸下来。我没带伞,前后都是山,连棵大树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 雨越下越大。雨衣早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像刚洗还没拧。娃坐在我腿上,鞋子灌了水,却睡得香,头一点一点,口水顺着我的裤腿往下流。我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护着他的背,怕他掉下去。车轮碾过水坑,溅起的泥水糊了一腿,凉得我一哆嗦。 雨幕把山隔成灰蒙蒙的两片。玉米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像我小时候考试不及格时蔫头耷脑的样子。我忽然想起昨晚刷到的视频:俩大学老师,在夜市摊吃烧烤,雨把串儿全泡了,他们还举着杯子乐。我当时觉得他们矫情,现在懂了——人活到一定岁数,就知道狼狈不耽误吃饭,也不耽误笑。 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我打了个喷嚏。娃醒了,睁眼看看雨,伸手去接。雨点打在他手心,炸开一朵小水花,他就咯咯笑。我问他冷不冷,他摇头,头发上的水珠甩我一脸。我索性把雨衣帽子扯下来,让雨直接浇在头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凉得人清醒,像有人拿冷水泼醒做梦的人。 路上没人。只有雨声、风声和娃的笑声。我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在田里插秧,也是这样,雨来了不跑,站在地头抽烟,说“庄稼不等人”。那时我不明白,现在懂了——有些事急也没用,老天爷的雨不会因为你的计划就停。 两个多小时后,雨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上,冒出一层白烟。我把车停在村口,抱娃下来。他踩进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腿,他也不躲,蹲下去用手指戳水面,戳一下笑一声。水洼里映出我们俩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被水泡过的老照片。 玩够了,回到家,我抱他进屋。母亲早把干衣服、毛巾、姜汤都备好了。我先把娃的湿鞋袜扒了,裤脚卷到膝盖,再用毛巾给他搓头发。水珠甩得到处都是,他眯着眼咯咯笑,像在雨里没笑够。擦干了,换上干净的小背心和短裤,才放他到床上。他翻个身,小腿一蹬,被子没盖好就睡着了,鼻尖还冒着细汗。 我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母亲把姜汤塞到我手里,念叨“淋雨也不怕感冒”。我笑笑没解释,她不知道,这场雨把我心里攒了半年的闷气冲干净了。 夜里躺床上,听见屋檐还在滴水。娃在梦里咂嘴,不知梦见啥好吃的。我睁眼看天花板,黑漆漆的,却觉得心里亮堂。原来人真的需要偶尔不管不顾一次,让雨把计划打烂,把焦虑浇透,才能知道自己没那么重要,天也不会塌。 雨过天会晴,路滑也得一直走。人这一辈子,不过淋几场雨,再晒几回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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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雨一直走
来源:羊城区域
2025年08月08日
版次:ZHA12
栏目:
作者:马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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