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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不灭:学者眼中的李金发艺术世界

来源:羊城区域     2025年12月16日        版次:ZT12    栏目:    作者:丘锐妮

      李金发诗歌学术交流会 活动主办方供图

  

  纪念李金发诞辰125周年系列活动近日圆满举行。该活动汇聚众多专家学者、诗人作家,通过多场交流会与座谈会,围绕李金发诗歌雕塑的精神内涵与艺术价值、国内外相关研究成果及其对当代艺术创作的启示等议题展开深入探讨,碰撞出诸多深刻而精彩的观点。现将部分精彩论述摘编如下,以飨读者。

  

  首都师范大学教授 吴思敬:

  

  我认为李金发不仅是西方象征主义诗学的移植者,同时也是中国象征主义诗学的构建者。在李金发的诗学主张中,最有特色的主要是下面几项:

  一,注重个人化的内心体验。李金发曾经坦言他对诗歌写作的态度,他说“我平日做诗不曾存在寻求或者表现真实的观念,只当它是一种抒情的推敲、字句的玩意儿”。李金发的着眼点不在于外部世界的风风雨雨,而在于诗人主观的心灵世界,包括感觉的异常、情绪的变化、生命的体验乃至灵魂的困惑、心理的障碍等。应当说这是基于文学本位的一种对诗歌的深刻理解。

  二,把美作为诗歌创作的唯一目的。李金发在法国留学的时代,正是唯美主义盛行的时代,包括象征派诗人在内的艺术家都坚信美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价值,艺术本身就是目的。李金发对此深有共鸣,他提出艺术不顾道德,也与社会不是共同的世界,艺术的唯一目的就是创作美,艺术唯一的工作就是忠实表现自己的世界。

  三,强调暗示、注重心灵世界的象征性表达。象征主义诗人不喜欢直抒胸臆,他们的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强调暗示,而暗示的手段主要是运用象征,李金发对象征主义的主张心领神会,他说“诗之需要形象犹人身之需要血液,在现实中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美,美是蕴藏在想象中、象征中”,明白这一点就可以把诗歌写得铿锵可读,而不只是花和月亮。这显示了李金发的艺术追求,讲究意象的象征性,也就是说重视心灵世界的整体象征性传达。

  第四点,主张中西沟通。他提出“把中西诗歌两家所有,视为沟通”。联系李金发的诗歌创作来看,李金发诗歌的外部形态与中国古典诗歌相去甚远,但从热衷内在精神来看,李金发许多诗歌的意境、情绪是非常中国化的,他的很多名篇《弃妇》《不幸》等全是如此。

  

  美国加州大学教授 奚密:

  

  我们常常讲到李金发是把法国的象征派引进中国的第一人,他深受波德莱尔和魏尔伦的影响,但我们读他的诗会发现,里面的典故或者指涉是非常广泛的,也就是说他对于欧洲,对于东西方诗歌的接受是非常宽广的。比如德国最重要的诗人歌德出现在他的典故里面,还有意大利最重要的诗人但丁,后来的邓南遮以及回到欧洲诗歌最源头的荷马与萨福。他其实并不只是接受当时的主流,即象征诗派或者世纪末诗派,还有对文学史的涉及。

  我注意到李金发也写14行诗,这是非常古典的形式。他还用了16行诗的形式,这也挺有趣的,另外也有少数的散文诗,它们的确代表了中国新诗史上新的开创性题材。

  

  中山大学教授 陈希:

  

  我们以前讲李金发都是从《微雨》到《食客与凶年》到《为幸福而歌》这几本诗集,我们注意到,从《微雨》到《为幸福而歌》这两三年时间的创作是有变化的。简单地说,《为幸福而歌》基本上摆脱了象征主义的那些痕迹,或者说借鉴模仿,甚至是象征主义的那些创作的方式,审美方式,已经基本上转向了浪漫主义,或者是一种甚至超现实主义的一些因子,这是他的一个变化。他回国以后和回国之前的创作也有一个变化,另外他在抗战前后的创作也是有很大变化的。

  

  深圳大学特聘教授 杨宏海:

  

  我认为对李金发的研究需要关注三个关键词,分别是客家山歌虔诚爱好者、抗战文艺积极撰写者、爱国爱乡的海外游子。

  2000年,在林风眠、李金发诞辰100周年研讨会活动中,梅州华侨博物馆曾展出“林风眠、李金发艺术、人生展览”,共展出林、李两位艺术大师的艺术代表作百余件及海内外名家为大会创作的书画佳作,其中著名国学大师饶宗颐所写的横批“实发实秀”四个大字引人注目,其落款的小字为“林李二家同为艺苑茁长新葩,借葩经句以赞之。庚辰选堂”。“实发实秀”出自《诗经·大雅·生民》,以此来称许二家根深叶茂、果实累累,深蕴着饶公的祝贺与期望。

  李金发有着浓烈的乡土情结。他的诗作中有不少以《故乡》命名,写孩童时美好的回忆。他在《岭东恋歌》序中说:“记得我当年于赤日停午,闲行于峰峦起伏间,辄闻悠扬的歌声,缥缈于长林浅水处,个中快慰的情绪和青春的悲哀,令人百思不厌也,噫吁,我千里外的故乡!”晚年他赋闲在家时,仍不忘抄写旧诗。如他在《岭东恋歌》一书中,对某些注释重作修改,还在书中补写近十首新采辑的山歌,充分表现出他对乡土民间文化的情有独钟。

  个人认为,林风眠与李金发能够“实发实秀”,除了个人的天赋之外,故乡沃土的孕育与滋养,也是让他们能成为一代大家的重要原因。

  

  《星星诗刊》主编 龚学敏:

  

  作为中国象征诗派的奠基人,李金发通过一系列的非常规意向以及独特的语言风格对现代性焦虑的深度挖掘,开创了新诗的陌生化表达范式。在他那个时代打破语言与认知的惯性,当日常表达、经验感知变得熟视无睹时,通过艺术手法重构感知方式,从而重新审视事物本身,这种革新不仅在20世纪初打破了传统的抒情方式,更在当代持续激发着中国诗歌的创作活力,其诗歌精神与技法在当下新诗创作中,不仅没有过失,而且呈现出更深刻的当代性。

  李金发诗歌在当下仍然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与思想深度,其中有对人性,对生命,对艺术、诗歌的永恒追问。李金发写诗歌的年代可能人们对人类的未来是可知的,包括战争,包括正义要战胜邪恶。现在我们可能面对人工智能的时候,人类发展到什么程度可能是不可知的,面这种困惑,如何发出对生命永恒的追问,对人类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时,诗歌应该如何写,这在当下形成了更为深刻的共鸣。

  

  重庆师范大学教授 凌孟华:

  

  我们今天为什么要纪念李金发先生呢?是因为我们想要走近他,还要走进他,进入他的世界。同时我们也是为了研究他,为了传播他。为此,我们一定要有一个李金发先生的基本的文献保障体系。

  李金发先生的基本文献保障体系中,陈厚诚老师、李伟江老师和在座的陈晓霞老师编的《李金发诗歌全编》很重要,值得我们致敬。同时我们还有很多工作应该做而且可以做。我个人觉得《仰天堂随笔》可以进一步丰富李金发作为乡村少年、留学青年,作为儿子、兄弟、父亲不同的形象和鲜活的身影,可以进一步打开李金发诗歌,包括《故乡》《正之秋》《我背负了》《黄昏》《春晨》《老父》《少年的情爱》《给母亲》《清晨》《雨》《故乡的凉巷》《我想到你》,这为我们进一步解读研究李金发诗歌提供了材料线索和秘密通道,有助于李金发研究的全面推进和深入发展,有助于广东文学、大湾区文学乃至整个中国现代文学的丰富和深化。

  

  东莞市文联副主席、东莞市作家协会主席 胡磊

  

  在当代语境下,重新评估李金发具有多重意义:首先是文学史上的意义,他是中国象征主义诗歌开山鼻祖,是无可争议的开拓者。他首次系统地将法国象征主义诗风引入中国,其诗集《微雨》的出版具有里程碑意义。他牵起一个影响深远的现代诗源头,他的创作直接影响了1930年代的“现代派”、1940年代的“九叶诗派”,乃至1980年代的“朦胧诗”创作。第二,在艺术精神方面,他具有超越时代的启示意义。首先他是 “植根故土,放眼世界”的先锋,他远赴法国求学,将西方现代艺术与客家乡土文化、中国文字格律相融合,其探索是跨文化实践的先声。还有他坚持艺术的独立与纯粹性,主张“艺术至上”,强调诗歌的纯粹性和个性表达,为中国新诗注入了重视内在体验与形式实验的现代审美传统。第三,在文化人格方面,凸显更立体的先贤形象。他不仅是诗人,还是中国现代雕塑艺术的先驱和外交官。这种多重身份展现了其人生的丰富性和多领域成就。他具有深沉的爱国情怀,抗战时期他积极投身抗战文艺,发出“我们有一日的力量,则尽一日的责任”的呐喊,体现了知识分子的担当。

  

  广东石化学院教授 向卫国:

  

  “象征主义”和“诗怪”等标签严重妨碍了对李金发诗歌的认识,导致李金发诗歌的深层意义和价值迄今未得到应有的重视。李金发的诗歌创作一方面受到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影响,另一方面则出于个体生命的自发和内在需要,且后者是更为深层而重要的。李金发的诗只有较少的一部分具有明显的象征主义色彩,且更多地表现为艺术手法上的借鉴,他是一个“非典型”的象征主义诗人。但这并不妨碍李金发诗歌具有其独特的创造性和开拓性价值,其更深层次的诗歌动力学装置,是从“虚无与存在”“死亡与生命”的张力场之边缘处再次生发的现实力量,所以其诗歌逻辑是站在“虚无”的一边审视“存在”、站在“死亡”的一边热爱“生命”,从绝处再生出新的生命和历史之现实,可称之为“再生-现实主义”。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授 杨汤琛:

  

  李金发是新诗史上的“中间物”,他在古典意象的形骸内注入现代主义的“灵魂”,他那硬语盘空的诗语,挣扎于古汉语与欧化白话之间;其晦涩的文本虽不完美,多有嶙峋之态,却搅浑了新诗浅白、单调的水域;他那“太神秘,太欧化”的风格,从复杂、幽深的角度展开了一场美学哗变,震动了尚在惶惶中寻找方向的诗坛,为中国新诗开辟了一条现代主义的新径。

  

  佛山大学教授 巫小黎:

  

  中国新诗与本土传统、中国文化的关联,白话新诗与古典诗歌、传统文学的渊源及文学内部自身流变等问题的研究明显不够。

  一如中国古代的文人墨客,李金发的天性似乎偏爱垂柳斜阳、松涛月夜与枯草红叶,喜欢孤舟野渡、长林浅水和闲云野鹤等自然景观山村风物。其次便是“山人之子”于山间、村野习见的飞鸟鸣禽,山兔野鹿,牛儿羊儿。

  若从意识生成的机制说,或有多种可能。一是诗人少年失怙、青年漂泊的个人际遇使然;二是客家人与中国人的文化身份,在异质文化面前自我迷失,文化自信心受到极大挫伤之后的结果;三是感染了欧战后世纪末的情绪。因而,糅合古典文学传统、民间文学和岭南乡土记忆的李金发诗歌,又给人新奇怪诞之感。若是只讨论其与波德莱尔的师承,未免有简单化之嫌。

  

  广州大学副教授 李俏梅:

  

  李金发曾自叙,自己的诗集中,他最喜欢的是《为幸福而歌》。“那里少野马似的幻想,多缠绵悱恻的情话,较近浪漫派的作风,令人神往”。其实除《为幸福而歌》之外,在《微雨》和《食客与凶年》中,以及归国之后所写的诗歌中亦有情诗,可以说,情诗在李金发的诗歌中占据最大的比重,却很少有人对它们做专题的分析。

  情诗原本是中国传统诗歌中不发达的种类,所以才在新诗初创期出现“专力做情诗”的湖畔诗社。但是,李金发的情诗在中国现代以来的情诗中亦是与众不同、风貌独特的。它们的独特性首先在于其异国情调。李金发的爱情诞生于他的欧游时期,爱情的场景以及爱情的对象都是富有异国情调的,李金发的爱情理念也有相当的现代性,比如在《心期》这首诗里,诗人不止一次写到爱情对于生命的意义:“火焰、潜力与真理”,这是中文爱情诗中极少表达的内涵。第二,在于抒情的方式。李金发长于印象主义式的描摹情爱场景,在具体场景中表达情感,风格介于浪漫派与现代主义之间,他表达的情感以及抒情主人公的形象都是浪漫派的,但他的美学趣味里包含着现代主义,比如有时会有死亡、孤独等灰黑色意象骤然介入,增加了诗歌的张力。第三,从写作目的看,带有一定的启蒙主义色彩。

  

  深圳大学副教授 周俊锋:

  

  诗缘情而幽微,意婆娑而曲折,李金发诗歌的语言特质极具个人魅力。从李金发诗歌文本出发,“之”“但”“与”等领字句法与结构助词的语言试验,揭示其如何打破常规韵律、营造缱绻绵延的情绪节奏,以此重塑诗歌抒情主体的精神姿态。考察李金发诗歌的譬喻与通感,此类汉语修辞不仅构成强烈的感官装置,同时将个体经验引向对死亡的形而上想象,形成极简与极繁并置的内在张力。李金发诗歌具备自觉的元诗写作意识,不断在语言自省中如何对写作主体进行追问与重构。文章力图突破既往对李金发诗歌“晦涩”风格的泛论,试从微观句法抵达宏观的抒情架构,探讨其诗歌语言形式与抒情机制间的互动关系。论证其语言形式选择本身即是一种现代性抒写姿态的自觉实践,从而在中国新诗抒情传统的转型期提供一种新的阐释路径。

  

  广东省文物行业协会副会长、广东省地方志专家 罗雄:

  

  李金发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象征派诗歌的开创者,被称为“将象征派手法引进中国的第一人”,被誉为中国现代象征派诗歌的开山鼻祖。同时李金发又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最早的雕塑家和美术教育家之一,他创下了中国雕塑界有史以来的三个“第一”,享有中国雕塑泰斗的盛誉。

  首先是雕塑作品入选法国展览会的中国第一人。1922年春,李金发为一起留学的同乡林风眠和刘既漂各做了一个石膏像,并雕刻成花岗石像送去参加规格很高巴黎春季展览会参展,没想到竟然一炮而红。两个头像都成功入选展览会,在老师、同学和华侨中引起不小的轰动,这是有史以来中国人的雕塑作品第一次入选巴黎美展。

  其次是用雕塑制作现代城市公共艺术的中国第一人。1928年3月,李金发受聘为国立艺术院雕塑系主任、教授。在任教期间,他还在上海与友人开办“罗马工程处”,承接制作了一批名人塑像和公共雕塑作品如上海名人李平书的铜像、安徽马祥斌军长像。1931年8月8日,由李金发制作的《马祥斌全身站立像》在安徽蚌埠南山先烈公园揭幕,这是由国人制作的、最早的现代城市公共雕塑。李金发还制作了上海的南京戏院门前的浮雕,该浮雕长35英尺,是当时国内最大型的公共艺术雕塑。

  最后是开创中国大学院校雕塑专业教育的第一人。1928年3月,国立艺术院(后改名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现中国美术学院)创建,林风眠任校长,李金发受聘为首任雕塑系主任、教授。在中国的大学院校设雕塑专业,是中国美术教育史上的首开先河之举。李金发奠定了中国现代雕塑教育的基础,对中国美术教育从传统向现代转型作出了大胆积极的探索,为推动华南美术的变革起了重要作用。

  

  丘锐妮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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