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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劳动号子

来源:羊城区域     2025年12月26日        版次:ZHA16    栏目:    作者:程应峰

  

  □程应峰

  

  清晨开窗,几只小鸟啁啾着掠过窗口,声音清脆得像从春水里捞出来的铃铛。恍惚间,我跌入了旧时光——一串低沉的劳动号子,在红石河的波光里涌动。号子声裹挟着槐花香撞击在红石河的鹅卵石上,在天光云影里轻轻震颤。

  我十岁那年,坐在红石水库堤坝上看摇橹的船夫。他们身着褪色的蓝布褂子,腰间系着乌黑的麻绳,双手紧攥着粗粝的橹柄。每次划动,船上堆着的柴禾就会不安地摇晃,晃得有些让人心惊。领头的中年汉子嗓音沙哑却有力,吼出的第一声“嗬——嗬——”,能把春日的柳絮震落下来。紧接着,船夫们齐声应和,那粗粝的声线在山光水影间拉出悠长的尾音,惊得库岸灌木丛中的白鹭扑棱棱乱飞。

  孔蒙是村子里最后的木船修理工,满手老茧能轻松拧开锈死的铁螺丝。有需要的时候,他会穿过村落逼仄的巷子,墙砖缝里挤出的野草扫得他裤脚湿漉漉的。他的工具箱在凹凸不平的巷道上颠得叮当作响,那些发锈的钉子、豁口的斧头,都是他与红石水库、红石河共度岁月的沉默证人。

  修筑红石水库堤坝,少不了打夯人。十几个壮汉围着半人高的石夯,举过头顶再重重砸下,土砾溅起一尺多高。领号的光膀汉子皮肤晒成栗子色,额角青筋暴起,每喊一声嗨哟,前胸后背的肌肉就跟着节奏鼓荡。夯锤起落间,新筑的库堤渐渐隆起,像一条渐渐成形的土龙。半大的孩子们围在一旁,学着喊号子,却总在拖长音时憋不住笑出声。

  那时,红石水库附近村落很热闹,外来的工地建设者大多住在村子里,他们在夜晚或是围在一起唠嗑,或是玩玩纸牌。也有闲不住的船工,在停靠在水库里的船上点上马灯修补渔网。瘦小的郑老头常常蹲在船头,嘴里叼着半截自卷的纸烟,十指翻飞,把断裂的渔网缝补如初。他哼着的号子没有歌词,只有单调的哟嗬哟嗬,却能穿透夜色,与水库叉子里或歇息或劳作的船夫们遥相呼应。直到月亮升上半空,有腔有调的号子声才渐渐沉入水底,只剩下荡漾的水波拍打着船舷,发出细碎的声响。

  乡村的夏天总被蝉鸣填满,我记忆中最响亮的音符,永远是红石水库行进的船上和库坝修筑工地上的劳动号子。有一年暴雨来袭,库坝出现管涌,村子里的男人纷纷奔向库坝。孔蒙扛着沙袋一步一颠地走在前头,雨水混着泥浆顺着他的脊背流下。他扯着嗓子喊出的号子声,穿透雨幕直撞人心:哟嗬——乡亲们,哟嗬——顶住啊……几十个沙袋迅速垒成坚实的屏障,冒着泡泡的浑浊库水终于安静下来,号子声随之变成了细碎的喘息。

  孔蒙是在那年深秋的黄昏离世的。那个秋凉如水的日子,船夫们收起橹,把木船系在库坝前。郑老头捧着半截断橹站在船头,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被水泡得发白的木纹,表情呆滞,目光无神。从那一天开始,郑老头不再摇橹了。

  寻常的一天,我翻看手机短视频,竟然听见了久违的劳动号子。那声音穿越苍莽的岁月,令人心动。

  红石河水依然在记忆中流淌,那些曾经和它一起打着号子的灵魂,都已化作河底的泥沙。有一天,我回到老家,站在水库堤坝上,看白鹭掠过水面,隐约听见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里,混杂着模糊而遥远的劳动号子声。原来,有些声音从未真正消散,它一直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人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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