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美教授刘海勇:中国画审美的高阶境界要正心立品 2024年04月07日  

■《孤独的鸟》 潘天寿

■《牵牛草虫》 齐白石

■《秋居图》 张大千

■《种瓜得瓜》 刘海勇

■刘海勇

  “大写意的深奥之处在于,通过一张画能读懂一个人”

  如何从理论的角度理解大写意绘画?写意精神是一股怎样的精神?大写意与逸笔草草的区别何在?收藏周刊记者带着以上种种疑问,专访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刘海勇,他认为,“大写意的本质是一种超越格物致知之后的游于艺境界,蕴含着大气浑厚、天人合一、生生不息的中华民族精神。”

  1 “好的写意画讲究的是画外功夫”

  收藏周刊:到底什么是大写意?

  刘海勇:它是中华传统艺术的特质,既是一种思维方式,也是一种表现方式。这种思维方式来源于周易的阴阳与虚实观。意象的意,是一种既有对象在正侧俯仰、枯荣语默、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朝晨暮夜等在状态下的符号性特征,比如画竹,对竹叶的组合,竹叶的长短,都会有度的把握,这种度的把握可以说是“造形”问题;也有情绪的反映,比如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的状态不一样;也有情感的寄托,比如爱恨情仇、仁义礼信的体认不同。这些“意”通过不同的“书写性”表现方式,以不同的笔墨意象呈现于纸端,完成托物寄情,在历代中国画史上形成了大写意的不同面貌。

  当然这个“意”的背后也蕴含着一种修养,写意画的核心是在“意”与“写”的高度统一。既可细笔,也可粗笔。意的高度则取决于人的修养。

  打个较通俗的比方,有些人受了委屈,马上就表达,但有些人可以忍辱负重,可以化悲痛为力量,这种能克制内心,同时又能惬意地通过画笔表达出来,反映的更是一种修养。这种修养,讲的是人的境界或品格。在中国画里画如其人、字如其人的说法,指的即是人的境界格调。基于这一点,好的写意画应是区别于江湖气与俗气的。

  收藏周刊:而且相比笔墨技巧,大写意画更强调画外功夫?

  刘海勇:是的,学习大写意画,除了掌握精湛的笔墨技法之外,讲究的是画外功夫,大写意里,个人修养占的分量比把对象画得准确、讲究颜色、物理关系的“写实”因素要重得多。对生活、社会以及自我认识越全面,对人生的价值和理想认知越清晰,那么,在大写意创作中就会有融入越多的可能,但这种“可能”如何实现,还需其笔墨表现力的足量配合。大写意的深奥之处在于通过一张画,就能读懂一个人,读懂他的全面修养,然而这个“读”的识别充分度在于需有伯牙子期之境地。

  2 “大写意画家要歌颂的是一种不息的生命状态”

  收藏周刊:有些人认为,大写意不过是逸笔草草聊以自娱。

  刘海勇:大写意不等于随意,不是表象上的寥寥几笔或者肆意泼墨就是大写意,这些都只是手法形式,大写意既是对自己追求的反映,同时也是自我修炼的过程。要准确反映自己的世界观、认识观,对诗心的保存,对笔墨语言的掌握,对书法的锤炼自然要功底扎实,但更重要的是通过反复的临摹、写生、创作以修炼自己,这是格物致知,即以我格物与以物格我的递进。

  收藏周刊:如何通过大写意画来理解格物致知?

  刘海勇:比如:画花既是“格”植物的生命状态,植物在风雨当中的状态,不同季节的状态,而同时,也是通过植物的不同状态来呼应自己的内心,借花的精神让自己如花一般坚强起来。

  所以,我们歌颂和传承大写意这门艺术,最本质的是在格物致知中了解自然规律、充实本心,以大气浑厚来表现一种天人之际。

  我们都知道植物具有向阳性,例如观察松树,一把松针枝叶长了出来,另一把要长出来,面对被挡住的松叶,第二把会先往下再往外、往上长。这种不争和让的精神,实际也是大写意画家要歌颂的一种不息的生命状态,也是一种品德的寄托。

  3 “不少学生是‘被学习’,缺少志存高远的主动探索”

  收藏周刊:现在追求大写意画的画家似乎越来越少。

  刘海勇:青年画家对中国画的修炼不仅要从技术入手,还要从艺术规律入手,中国画艺术规律的本质是画人与自然的关系,核心是画“人之心”,所以要师造化更要中得心源,画品跟人品在古代就相融在一起,我认同有位学者曾提出的“学画不能只是为了学成一项谋生技艺,更重要的是进行自我修炼来转化气质”,如果社会认识到大写意有这方面对人格圆满的加持作用,大写意传承者可能也会来渐多起来。

  收藏周刊:从具体的培养过程看,是否哪些环节有待强化?

  刘海勇:一方面,可能跟学院教学的基础倾向有关,因为现在大部分画家都是从学院出来的,那么,学院的人才培养是否在某方面有所缺失?比如人才培养,是教技术,还是教规律,又或者培养一个人的优秀品格?我总觉得这三样都需要,而且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转化气质。当然,古人说“气韵非师”,人的品格很难教,但是“气韵”是可以养成的,主要还是靠不断磨砺与学养修炼。

  另外,现在普遍存在学生的学习够不主动,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不少学生是“被学习”,缺少志存高远的主动探索。

  “师造化”需要真正深入生活。我经常跟学生举一个例子,学生画花鸟题材,有没有想过为了自己要解决鸟的姿态问题,不去依赖网络搜索,而直接到动物园去写生?言外之意是,现在学生的真心“热爱”精神严重偏少,极少看到学生为了解决某个问题而不远千里去探究到底,缺乏那股格物致知的精神。有的哪怕到了现场,不是写生而只是拍一堆照片就算作收集了素材,更缺少深入当地的民风民情的感受、提炼、升华中去,回到画室的创作必然少了“真情实感”,更达不到“挚情深感”。

  收藏周刊:在一些大展里,工笔画倒是成了主流。

  刘海勇:要注意的是,不管是工笔还是写意,其实二者的最高追求都是格调,我们要讨论的本质应该是精神含量的思想深度而并非仅技法技巧的细谨度。潘天寿先生说过“境界层面一步一层天”,他的追求是“有至大,至刚,至中,至正之气,蕴蓄于胸中,为学必尽其极,为事必得其全,旁及艺事,不求工而自能登峰造极。”这里存有一种宝贵的古代“士大夫”使命担当精神命的。因此,我认为对中国画审美的高阶境界要正心立品,正心立品对于笔墨的实践要修身怡情,对理法的认知在于格物载道,对传承的要求是博约弘毅。

  收藏周刊:您怎么看全国美展里较少写意作品的现象?

  刘海勇:写意画,尤其是大写意偏少,是近几届全国美展的普遍现象,原因可能很多。对大写意的呼唤也是普遍期待,期待多出思想、人品、学养、才情众因素兼善的创作,认为需要回归中国艺术精神与价值观的本质,来为中华传统文化复兴共同努力。

  【人物介绍】

  刘海勇

  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