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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写意再引争议?“意笔”无关材料速度,取决于画家修养

来源:新快报     2026年09月20日        版次:A07    作者:

    

  ■齐白石 《荷花蜻蜓》

    

  ▲宋徽宗《池塘秋晚图》卷(局部)

    

  明代 徐渭 《荷花》

  徐渭被誉为大写意花鸟的最具代表人物

    

  ▲《葫芦图》 清代 吴昌硕

    

  ▲南宋梁楷《泼墨仙人图》,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水仙湖石图》 明代 陈淳

  近日,央美教授对“大写意”“小写意”对比的一番话引起了行内的广泛讨论,尤其是她认为“大写意”是“大笔、软笔”“速度较快”,而“小写意”则是“小笔、硬笔”“速度较慢”的观点更引起了较大争议。

  或许有人不一定理解,这位教授的观点到底有何问题?或许可以从历史的角度看,写意、意笔、工笔等概念的由来。

  诗凭写意不求工 古画画意不画形

  “写意”二字最早完整连用,可追溯到战国末期。尽管当时并非指绘画的写意,但不能否认,后世的写意概念与其一脉相承。《战国策》载:“忠可以写意,信可以远期”。汉代宋鲍彪注释指出,“写,犹宣”,则“写意”为宣泄个人心意之义。故“写意”即“表露心意、传达心迹”之意。再看南宋陈造《自适》诗之一:“酒可销闲时得醉,诗凭写意不求工”。由此可知,至少在南宋时期,“写意”在文学语境中已与“工整”相对,被赋予了一种具体的审美特征,这个可视为“写意”美学观念向文艺领域渗透的重要节点。

  但有一说一,“写意”作为绘画美学概念,迟至元代才以专门术语的身份出现,但同时又要强调的是,其思想基础则由北宋画家与文人在形神关系、“画意”理论的反复阐发中奠定,例如欧阳修《盘车图》诗中提到:“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首次提出“画意不画形”,虽未直用“写意”二字,但已与后来“写意”思想高度相通。

  著名美术理论家梁江介绍,元代倪云林语“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是对“写意”的精辟概括,也可说是文人画的宣言。这段话有三层含义:“逸笔草草,不求形似”是笔墨风格特征,“聊以自娱”是宗旨和诉求,“所谓画者”则是评判标准和追求的至高境界。这样的“写意”,与古代文人的内在诉求密切相关。

  最早以写意形容画风的,当属元代汤垕《画鉴》:“高人胜士寄兴写意者,慎不可以形似求之”,和夏文彦《图绘宝鉴》中提到的“以墨晕作梅,如花影然,别成一家,所谓写意者也”。

  值得注意的是,夏文彦以“所谓写意者也”的句式表述,意味着这一术语在元代画坛已较为通行,其概念化也是“文人画”全面成熟的重要标志。

  “以草书入画,以狂扫换工描”

  如果一定要从用笔特征的角度看写意,其实也并非不可。这里则涉及“意笔”概念。

  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评吴道子用笔,将画分为“疏密二体”,“疏体”即笔法简练、意趣纵逸之作,对应后世的“意笔”风格。张彦远评顾恺之、陆探微为“密体”,张僧繇为“疏体”,这是绘画史上最早的“疏密二体”分类,与后世“意笔”与“工笔”对举有内在关联。

  对于唐人的疏笔,宋人更喜欢以“减笔”表达。梁楷的《泼墨仙人图》《六祖截竹图》即“减笔直写、恣意挥写”的代表。明清以后,“意笔”作为术语的运用日渐普遍,清代郑绩在《梦幻居画学简明》中就明确以“意笔如草书”定义其纵逸特征。他写道,“意笔如草书,其流走雄壮,不难于有力,而难于静定,定则不漂,静则不躁,躁则浮,漂则滑,滑浮之病,笔不入纸,似有力而实无力也。”

  中国美院教授刘海勇在接受收藏周刊记者采访时就认为,“写意画的核心是在‘意’与‘写’的高度统一。既可细笔,也可粗笔。‘意’的高度则取决于人的修养。”他认为,“大写意里,个人修养占的分量比把对象画得准确、讲究颜色、物理关系的‘写实’因素要重得多。对生活、社会以及自我认识越全面,对人生的价值和理想认知越清晰。那么,在大写意创作中就会有融入越多的可能,但这种‘可能’如何实现,还需其笔墨表现力的足量配合。大写意的深奥之处在于通过一张画,就能读懂一个人,读懂他的全面修养,然而这个‘读’的识别充分度在于需有伯牙子期之境地。”

  由此可见,“写意”是一种性情放逸的心境反映,所谓“大小”只是表面形式,更无关书写的速度、工具粗细等因素,本质还是修养、趣味之别。北宋米芾、米友仁父子创“米氏云山”,丰富了山水画的大写意笔墨,南宋梁楷开大写意人物画之先河,禅僧法常,开水墨花鸟大写意之风。明代陈淳(白阳山人)开大写意花卉之先,徐渭(青藤道人)继之推向极致。徐渭《墨葡萄图》《杂花图》《泼墨十二屏》等作品“以草书入画,以狂扫换工描”,将大写意从理论推向实践的高峰,后世凡画大写意,鲜有不受其影响。

  清初朱耷(八大山人)、石涛将大写意推向文人画的精神极境,清代“扬州八怪”及后来的吴昌硕、齐白石等薪火相传,形成“大写意”完整脉络体系。

  “工笔”作为独立画科概念,直到清代才出现

  讨论“意笔”,则不得不提及“工笔”,至今在美术圈,依然存在一种普遍的观点认为写意与工笔是两类不同的画法画风。

  “工笔”作为画科概念的正式出现较晚。在它出现之前,古代画论使用“细画”“密体”“工画”等称谓来描述这一类精细的绘画。张彦远评吴道子:“其细画又甚稠密,此神异也。”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评黄筌:“诸黄画花,妙在赋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成,谓之写生。”

  明代唐志契《绘事微言》提到,“有山林逸趣者,多取写意山水,不取工致山水也。”这是首次将“写意”与“工致”明确对举。而清代郑板桥则言“必极工而后能写,非不工而遂能写意也”确立了“先工后写”的实践论。

  CCAD中国现当代美术文献研究中心研究员陈琳在文章中介绍,雍正十三年(1735年)成书的张庚所著的《国朝画征录》中,以“工笔”与“率笔”对举。乾隆时期的邵梅臣所著成书于1830年左右的《画耕偶录》多次运用“工笔”“写意”的概念,其中为“李闰甫画寿岳图跋”直接使用了“工笔画”作为画体的名称,但是在当时并未引起关注。直到民国初期,金城提出“工笔画”概念,以反驳民国初期西方写实主义标准对中国画价值的全盘否定,将中国传统绘画以再现性为标准划分为“工笔”和“写意”,自此“工笔画”的概念基本被框定在写实、工细、着色的范畴,与重笔墨表现的写意画相对应。

  “写意”特点

  综合古代画论,“写意”有以下几个核心特点:

  重意轻形,不求形似,求神韵;

  抒发性灵,抒发画家的主观情感与个性,强调绘画的精神性,反对纯粹的技术主义;

  以书入画,强调用笔的书写性,不求工细,游戏笔墨,把“意”“神”“气韵”置于“形”“工”“巧”之上。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