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是舅妈的亲姐姐,比舅妈大两岁,为了行文方便,我也跟着表哥,称呼她大姨吧。
大姨生活在台湾,十七岁时去的。那年她刚刚成婚,嫁给指腹为婚的军人。墙上的大红喜字还没有褪色,他们就在兵荒马乱中过了海峡。很被动,像只迷茫的羔羊,跟着羊群流动,哪知道此后的山高水长。
舅妈是在大姨走后的第三年成为我舅妈的。舅妈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但她说,她的姐姐,比她漂亮多了。大姨美成什么样,谁也没见过,只能拼命脑补。
美人都有缺陷,舅妈也不例外,她一辈子都像唐朝人那样,梳高高的云鬓,不是喜欢,而是因为头顶有个突起的肉胞需要遮掩。
舅妈擀面时,捋起手腕,我能看到她手腕内侧的刺青,那是一朵花。我以为是梅花,舅妈却说,不,是牡丹!她姐姐也有一个,是姐妹俩小时候游戏时相互刺的。为什么是牡丹,而不是梅花?舅妈指指院子里那棵牡丹说,牡丹比梅花大多了,也好看多了。
这棵牡丹是从她娘家移来的。
舅妈无兄无弟,只有姐妹俩,爹娘一过世,院子就空了。后有人买她家的旧院,宅子卖了,这棵牡丹却舍不得,千辛万苦移了过来。
舅妈很爱护这棵牡丹,得空就给它松土、浇水、施肥。有时候拿着针线在边上干活,干着干着就发起了呆,她想起了姐妹俩小时候的事。曾经,她们一起绣花,相互刺青,嬉笑。牡丹花开时,一人头上插一朵,上街,引得街坊拍着手夸,不知是夸花,还是夸人。
我看着牡丹百思不解,我见它的时候,不是夏天就是冬天。它或是一树巴掌大的叶子,或是光秃秃的枝。一人多高,枝条横斜,占的地皮比门口的磨盘还大。几只鸡在树下踱步,无数只麻雀在枝间啁啾。可,它哪有什么花呀!
一说起姐姐,舅妈就唉声叹气,说这一辈子都别想见了,谁知她是死是活。
然而世事迷离,刚刚还山重水复,忽而又柳暗花明。谁也想不到,在60年后,大姨突然有了消息,不仅活着,还要回来!
永远记得那一天,亲戚们到机场接大姨一家。因怕多年后不认得,就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大姨的名字。等了半天,见一行人朝我们走来,中间被人搀扶着的,是个满头银丝的老太。
老太太走到我们面前,并不说话,只是盯着舅妈使劲看,试探着,慢慢唤出舅妈的乳名,舅妈应了一声,也细细地看着陌生的亲姐姐。然后,鬼使神差地,两人同时捋起衣袖,两朵刺青牡丹,阳光下,如伤痛往事,闪闪烁烁。
大姨问,我能摸摸你的头吗?
舅妈点头。老人颤抖着双手,慢慢拨开妹妹的白发,(她那一刻,肯定像在揭开一个天大的秘密。)如愿以偿地,在妹妹头顶,大姨看到一个鸡蛋大的胞,长吁一口气,老泪横流,一把抱了舅妈:“你真是我亲妹子啊……”
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大姨说,她一年年地盼呀盼,望呀望,就等着这一天,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在舅妈家里,大姨一眼就看到了那棵牡丹。等她明白就是家里那株时,感叹一声:“都长成牡丹树了!60年……”
大姨回来时,是夏天,她是等到秋天才离开的,因为秋分才能栽牡丹。她走的时候,把那棵牡丹分株,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特制的纸箱里。
我是在八年后,看到了大姨移栽的牡丹。当然了,它现在台湾——我没有去台湾,是在微信视频上看到的。
那天,我们在三月的小院站着,院子久无人居,只有那棵牡丹吐着无数个红嫩的叶芽,芽尖上坐着一只只硕大的花胎,寂寞而热烈。
舅妈依旧在她的窑里,只是已作古三年。那窑,曾经是她的房子,如今是她的坟茔。坟前的牡丹花,曾是她的爱物,现是最美的纪念。
那是舅妈三周年纪念日。台湾的大姨还在,只是身体虚弱,无法长途跋涉。屈指算来,她已85岁高龄。大姨让女儿发来一段视频——大姨坐在院子的藤椅上,身边的牡丹开满了花。台湾气候暖,春天来得早,洛阳刚起苞,那边已成花。
我惊讶地发现,那花一半洁白如玉,一半热情似火,花大如斗,重重叠叠,天哪,这不是那个名贵品种,名唤“二乔”的吗?!
大姨下巴微微颤抖,一分钟后,两行泪,渐渐流下来,她弱弱地喊了声:“小巧啊——我——我回不去了——”便久久不再说话。不知她的准确意思,是身体不好不能参加妹妹的三周年纪念,还是别的什么。
顺便说一下,大姨名叫“宋巧巧”,舅妈呢,名叫“宋小巧”——多么巧!我相信,总有一天,二巧会团聚,又会像二乔牡丹那样,你抱着我,我拥着你,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