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拥几大盐场的东莞,就像坐在金山银山上 制盐售盐: 东莞曾经的支柱产业 2019年08月10日  叶曙明

东莞的盐田

南宋时,广州市场的盐,几乎都是东莞出产的

  撰文/供图 叶曙明 

  

  壹

  广州市场的盐几乎都是东莞出产的

  唐代,东莞沿海一带,形成了靖康盐场、金斗湾盐场、东莞盐场、大宁盐场和归德盐场等众多上了规模的盐场。在唐代至德二年(757年),由于金斗湾的海盐生产越发兴盛,人口渐渐稠密,为治理的方便,东莞县遂设置香山镇(南宋绍兴二十一年升格为香山县),于是,金斗湾盐场又名香山盐场。可以说,连大名鼎鼎的香山县(今分属中山、珠海市等),也是因东莞的盐业而发展起来的。

  很早已具有商业头脑的莞人知道,寒耕暑耘的收益,远不及制盐售盐,因此,他们宁愿用白花花的盐,换取白花花的米。这种情形,自秦汉以至清代,都没有改变。

  唐代以前,东莞食盐主要在岭南地区销售,到唐代末年,开始销往五岭以北。到了五代十国的后汉乾祐二年(949年),兵部侍郎于德辰向皇帝上书言事时,便提及“湖南见食岭南盐,请置官纲于湖南立务权(榷)卖”,请求皇上在湖南设立相关的食盐专卖政府机构,不要让走私盐泛滥。因为盐都是官府专卖的,东莞出产的盐,只能在指定范围内销售,没获批准卖到岭外地区,属走私行为。在《宋史》中,则更有详细的朝廷规定岭南盐销售范围的记录:“……东莞、靖康等十三场,岁鬻(每年出产盐)二万四千余石,以给本路(指广东本地)及西路二昭(今广西平乐)、桂州(今广西桂林)、江南之安南军(今江西大余)。”

  虽然盐业属官府专卖行业,但民间商人是可以参与运销经营的,前提是必须向官府购买许可凭证“盐引”,以取得合法经营权。

  随着农业的生产工具与技术不断改进及提高,岭南一些原来贫瘠的地区,也实现了粮食自给自足,并有余粮运到广州出售,再从广州购回食盐转售获利。在《舆地纪胜》一书,便有英德府“巨产之家得米,则南下于广(广州)粜买钞盐以取赢”的记载。当时广州市场的盐,几乎都是东莞出产的。

  东莞坐拥几大盐场,就像坐在金山银山上一样。市场货如轮转,江上漕运繁忙。贸易带动丝织业、陶瓷业、冶铁业,以及甘蔗、茶叶、莞香、果木等农业生产,一派蓬蓬勃勃的景象。用那副家喻户晓的对联来形容当年的莞商:“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也是非常贴切的。无论是在大庾岭的古驿道上,还是从东江入西江,出桂江、漓江,经灵渠入湘江的航道,或入北江,越大庾岭,出赣江,通江西的路线上,都可以看到东莞盐商仆仆风尘的身影。

  

  贰

  不少莞商以经营盐业成为豪门望族

  盐税成为朝廷最重要的财源之一。开宝年间(968年—975年),官府在虎门设立了南北两座盐栅,控制盐丁(承担盐役的丁壮)、盐货进出。农桑人家,还有秋收冬藏的季节之分,而盐丁修筑基围,晒沙耙卤,架灶煮盐,却一年四季也不得片刻歇息。

  南宋绍兴八年(1173年),朝廷允许广东的盐九成由官府专营,一成由产盐州县的盐商在本地出售。在这一政策的刺激下,虎门商道更加火旺。据明崇祯朝的《东莞县志》载,早在宋代,虎门已跃居商业重镇的地位,“商户贸迁泉宝,坐获富乐,轻施乐舍,甲于四方”。

  东莞,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人们从四面八方向它聚拢。许多莞商以经营盐业成为豪门望族。在流传至今的各种史籍中,不乏这类记载:

  咸西麦氏家族,因先人曾出任靖康盐场大使而发家,富甲一方;蔡氏家族是长安名门,声名显赫,最初也是在靖康经营盐业,后迁居咸西;北栅凤冈陈氏一世祖曾从事盐政,熟悉靖康场,宋末从南雄迁至大宁北栅,再迁到沙头、归德场涌口里(今沙井)、福永、燕川、海南栅等二十多处地方,世代经营盐业,并得以开村立基,世泽流长。林氏家族从南雄迁至靖康,族人有在广东盐课提举司任职,遂成大族;新安彦氏曾居靖康乌沙桥东,其后世迁往新安,四世祖曾任靖康场大使;沙井新桥村曾氏,南宋初年由广州迁居东莞归德场新桥里,后代开枝散叶,分布于深圳、香港等地。南栅王氏、大宁谭氏、怀德邓氏、赤岗何氏、社岗叶氏等,都是以经营盐业发家。

  东莞人口在宋代急剧增加,厚街、长安、常平、望牛墩、中堂等新城镇,相继崛起于狮子洋边。按照宋代的标准,有三千户就算大县,而宋乾德元年(963年)的东莞,已有超过三万户人家,位列上第(即大县)。南宋以后,中原因战乱等原因,难民像潮水般向岭南涌来,梅关道上,应接不暇。他们扶老携幼、杖履相随,沿水路逃往清远、南海、新会、番禺、东莞、香山等地。东莞人口激增,对粮食和盐的需求不断增大,这也进一步刺激了市场的活跃。

  

  叁

  虎门的“思贤冲”得名于“私盐涌”

  元代,东莞有靖康、归德、东莞三个盐场。及至明代,官府规定,靖康场所产的盐,三成归官仓,七成归盐商出售。通常由盐商到盐场收购,再转运到广州,销往各地市场。这些官盐经过转运,运输成本加上苛捐杂税,价格高昂,那些不产盐的地区,就算盐再贵也要买,但东莞遍地是盐,只要舀一勺海水,烧一束茅草,就能煮盐,当地人谁肯花冤枉钱买官盐?于是便造成了私盐泛滥。

  虽然官府把贩卖私盐悬为厉禁,但利之所在,人们生死以赴。据地方志记载,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莞邑私盐充斥,石龙一带,“盈千累万,公然摆卖,有力之家,趸积兴贩,充赚邻邑”。后来在虎门镇留下一有条叫“思贤冲”的街道,据说原名“私盐涌”,就是因昔日是一个非常红火的私盐市场而得名。

  盐商为了多销售,各出奇谋,甚至发生过轰动一时的商业官司。东莞京山种了不少青榄树,果实通常用来腌制凉果,有消痰止咳、去喉热和助消化之效。每逢收获季节,各地的商贩便云集京山,收购青榄,运回各乡进行腌制加工。

  盐商沉德成看准这个机会,在榄贩必经之路的峡口设立巡船,每百斤青榄硬性配售四斤海盐,还逐年递加至七八斤。承办京山子埠的盐商王霭佳更是狮子大开口,加到十二斤,吓得人人却步,不敢到京山收购青榄,造成青榄滞销。后来,一批青榄种植户愤然把盐商告上县衙和府衙,经过几年的调查、核实,最后官府做出了正确的判决,判盐商败诉,下令撤去京山子埠和巡船,保障了市场的健康发育。

  

  肆

  东莞很早就认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

  屈大均曾说:“粤处炎荒,去古帝王都会最远,固声教不能先及者也。”但对于广东人来说,声教不能先及,反而为繁盛的商业活动创造了有利环境。声教所灌输给人们的,无非是“治国之要,故令民归心于农”,“示民以利,则民俗薄”一类重农抑商的观念,但这类观念,在莞商之中,却没有什么共鸣。清代东莞石涌文人吴濂在《宝安杂咏》竹枝词里,有一首写道:

  农桑不事最清闲,蛋浦蚝田日往还;叠屿鱼鳞三十六,盐花白到大奚山。

  当时东莞、新安(今深圳)交界海湾一带、与龙穴洲相近的沙井海面,是养蚝区。蚝长在石头上,相互重叠,形如小山。而大奚山即今香港大屿山。从竹枝词可以看出,东莞人非常善于利用当地的自然资源,开发经济效益较高的产业,如养蚝、制盐等,而不愿从事效益较低的农业。其实,这也是生活在珠三角的广东人一种普遍的取向,他们很早就认为,在七十二行中,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广东的商业特别发达,并非误打误撞,乃地理气候、文化历史、族群心理等因素综合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