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
□丁凯
《思与言:郭世佑演讲录》出版,让我在岭南酷热难捱的夏天充满喜悦和期待。郭世佑教授是我求学浙江大学时的老师,相识从游,已经20多年了。近年来郭师奔波于京沪两地,我虽偏居中山、广州,但因缘殊胜,常有机会与郭师见面,不时亲炙其教诲。郭师曾多次和我提及这部受邀的书稿,好事多磨,拖延至今。
我喜欢阅读各类演讲和讲稿,因为这类题材时常可以把精妙深邃的思想用直白的语言表达出来,深入而浅出。我们无需再花费时间去体验昏昏欲睡,去重复乏味空洞。在讲者,这是一种接引;在听者,则是一把钥匙。郭师在“序言”中三言两语就道出了演讲的妙方:“与其罗列那么多方法,还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诉读者:用你自己和常人最喜欢的方式,拿出你的精炼与真诚,表达你最想表达的认知内容与情感世界。”演讲是智慧火种的面对面传递,是心灵世界的手把手共鸣,“真相总是胜于雄辩,真诚可望穿越时空”,演讲现场的掌声或可雷动,但是喧闹如潮水退去,过后依然可以留下思索和追寻。
郭师在“序言”中自曝三个缺陷和障碍,其实未必如其所言。
一是“平时读书少,却教书多,演讲多”,致辞演讲属于“扬短避长”。知之深,爱之切,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不足,不如说是反思。比起书斋中纯知识性的博学和省悟,郭师更为看重思想学术能否直接有力地“进入历史”进而介入道德实践,这是郭师用生命在证验和担当。他不但身体力行,而且一直坚守,坚守来自史学名家熏陶的师承,坚守对中国传统士大夫打通生命学问的道统弘扬,更坚守来自于1980年代思想启蒙的中国知识分子的道义担当。这让我想起胡适先生的演讲,听者不由得不信服他所说的话语,因为胡适先生自述得力于《圣经》传道的作风,无论是文言或白话,一定要出自于绝对的自信,然后才能使人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郭师的演讲何尝不是自信,再将自信化为呐喊,呼吁更多的人一起同行。
二是郭师自谦“声音沙哑,影响授课效果”。其实,在学生心中,郭师声音充满磁性,他的课堂笑声不断,引人入胜。“战士的荣誉在沙场,教师的荣誉在讲堂”,这是他的职业信念。多年来,我深知郭师对师生情谊的看重。他可以为解答学生课堂疑问,放弃末班校车,自己打车从昌平返城;他可以应学生之请,自费从北京飞西安,为法大本科毕业生的婚礼证婚;他也可以为了学生的顺利答辩,躺在同济医院病床上,躲开值班护士的目光,字斟句酌为论文操心,顺便为北美校友修改文稿……
三是郭师自谦“学术与政治分野处理棘手”。这既是一个语境的问题,也是一个认知的考验,面对前者,需要找到适合时代的言说,而对于后者,则需透过纷繁的世界表象,去指引历史前行的脉络。我依然还记得,1998年杭州四校合并时,郭师巡回演讲“中国现代化的回顾和前瞻”,打通历史与现实的壁垒,无需讲稿,轰动五个校园,让医科、农科和工科的学生感受到史学的魅力。
近年来,郭师应师友之邀,辗转各地讲学,演讲录音资料散落于四处,据我所知,有些篇目并未入选《思与言》,这是一个遗憾,但转念一想,世上难免遗珠之憾,大科学家爱因斯坦在某大学餐聚之后被邀致辞,他站起来说:“我今晚没有什么话好说,等我有话说的时候会再来领教。”说完他就坐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