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见
□凌越
2000年10月,黄灿然的诗集《游泳池畔的冥想》在内地正式出版,诗集收录1985年至1997年十二年间的主要作品。如果我们不含偏见地以真挚为标准,这部诗集事实上就是为当代汉语诗歌提供了某种抒情的尺度。
仅凭这部诗集,黄灿然作为优秀诗人的地位就已奠定。黄灿然说:“但是,包括《游泳池畔的冥想》在内,我这本诗选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个人主义写作。无论变化多么大,我都围绕着个人的内心,个人的感情,个人与语言,个人与世界,个人与现实等关系来展开的。而我希望,我对传统的新理解和新发现,能够使我跳出个人的视野,从一个更高的位置和更广的角度来看待和理解一切事物。”
这种观念上的变化,一方面是黄灿然的诗歌抱负使然,一方面也是优秀诗人的必由之路。一个人走上诗歌道路之初几乎都受到内心力量的驱使,爱慕、忧郁、激愤往往使人迷醉在情绪的调色板上,诗人不断向着内心挖掘,其间也能体会到自我发现的乐趣,但久而久之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将会使人厌腻。一面是广阔的绚丽多彩的世界,一面是日益干枯的阴暗的自我(尽管有时乔装成热情洋溢),这种强烈的对比足以使人警醒。更糟的是,有一天我们会突然发现,自我实在是乏善可陈,当人们具备了一定的阅历之后,所有的情绪体验都不再新鲜,它们充其量不过是一些微末的忧伤,空虚或者自欺欺人的绝望。情绪最致命的一点就是缺乏物质性,它们轻飘而轻佻,而且带有孤芳自赏之嫌。这时候懂得羞耻的诗人就不会再将这些干瘪的情绪经过修饰之后予以展示,而是小心地将之收起完整地封存在自我这只破旧的麻袋之中。显然,外部纷繁复杂的世界存在着更多可能性,而且在道德上更经得起时间和良心的双重质疑。
黄灿然诗歌观念由内向外的转变,实际上早在写于1996年的组诗《十二行诗》中就已初露端倪。和以前主要沉浸在想象中的诗相比,这组诗中引人瞩目地出现了一些实实在在的视觉意象,比如准高速火车,沿途的电线杆,垃圾收集站旁边的邮局,珠江的驳船,公园里的长凳等等。在这组诗中黄灿然试图从早期耽溺于内心狂热节奏的诗篇中挣脱出来,去拥抱杂乱无章却蕴含着更丰富诗歌矿藏的外部世界。
《在咖啡室》是一首以场景为背景的诗,诗句完全采取白描手法,一个陈述句接一个陈述句,层层推进,最后是:他伸手/把她的咖啡杯移过来,提到唇边,/轻轻舔起来,好像那是一杯/刚端上来的热咖啡。
简单的诗句背后隐藏着诗人对人类情感的赞美,和那些意在夸饰的诗歌迥然不同,那些诗歌有三分情感却要冒充成激情澎湃,而这首诗露在语言水平线上的只有三分情感,而将那更为深沉的情感埋藏在语言和心的底部,激情由于抑制而越发强烈。
和以场景为背景的诗不同,《陆阿比》是以人物为核心。这首诗描写了一个地道的小人物——一位开杂货铺的香港人陆阿比。诗人以平淡的语句描述了阿比的生活状态,起早贪黑地工作,间或到深圳玩玩,毫无特异之处,但是诗的最后一节却曲折地道出了诗人对芸芸众生的关爱之情:他很早就开铺,很晚才收,/每天两次,经过你家门口,/第一次你们还没有起床,/第二次你们已经上床。
这首诗让人想起于坚写于1986年的短诗《罗家生》,同样也是描写小人物,但是二者不同之处在于《罗家生》最终借助了死亡隐喻而稍嫌刻意,而《陆阿比》则纯粹关注小人物的生命状态,因而显得更为平实和感人。
与这种观察的视角相适应,黄灿燃在这组诗中使用的技巧也趋于平实,语调平淡自然。这是一种洗尽铅华的诗歌风格,一切意在炫耀的因素都被当作阻碍观察的事物而遭放弃。在平淡中见神奇,在平静中显激情,这是黄灿然正在追求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