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强

　　一

　　夏夜，街上车流滚滚，街头行人匆匆。不用上班的女人都穿着吊带短裙，男人穿着大裤衩拖鞋，恨不得怎么凉快怎么穿。

　　高脚楼下烧腊店，只要开门，永远都有人在排队。

　　老胡站在烧腊店外张望。

　　他斜挎着背包，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公司办公室主任许姐送给他的半瓶五粮液。

　　他看见厨师戴着胶手套正在斩白切鸡，想买半只回去下酒，但拳头捏了捏，还是扭头往回走了。

　　他想着回家做一个凉拌黄瓜，美美地喝两盅，那滋味也很带劲。

　　自不当部门主管以来，好长时间没有喝到好酒了。

　　五十二岁的老胡不承认自己老了，但他的两颗后槽牙却抛弃了他，在春节的鞭炮声中啃羊蹄子时叛逃了。

　　老胡的家人都在大西北，他独自一人漂泊在南方打工。

　　二

　　上了四楼，到达居所门前，他习惯性地去背包里摸钥匙，摸遍了，没有。

　　他把包放在楼道中间翻找，挡了楼上邻居的路，那人白了他一眼。

　　他顾不得别人的冷眼，继续翻找，没有，确定没有。

　　他摸了摸长裤前面的兜兜，依然没有。

　　他想，要么是早晨起来出门时忘记带了，要么是丢到公司了。

　　无论如何，公司抽屉里还有一把备用钥匙的。他一向做事谨慎，早就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立马给常在公司加班的小左打电话，电话好不容易接通，小左说已经在地铁里了，今天1103室的同事都准点下班走了，办公室里应该没有人加班了。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他在公司微信大群里问：1103办公室还有人没有？

　　半晌无人应答。

　　楼上信号时有时无的，老胡向楼下走去。刚出底楼，就接到1102办公室同事小猫的私信：胡工，你们那边都下班了，1103的门锁着呢。

　　三

　　老胡有些气馁。

　　小区一个夜跑的人斜地里冲过来，差点将他撞倒。

　　这时头顶芒果树上一个成熟的芒果不偏不倚落下来，正好砸在他的头上，老胡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手流淌的芒果汁。

　　这时，手机响了。

　　他一看是老板的，就把手在腰间搓了搓两把，急急忙忙接了。

　　老板张德才问他在群里发消息有啥事？

　　他赶忙向张德才如实汇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老板张德才听完后，半晌不语，没有对他表示安慰，却冷不丁地说：老胡啊，你真的老了，现在开始丢三落四了。

　　和老板通完话之后，老胡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榨干了，深一脚浅一脚向前晃去。

　　记得前些时间，老板曾经找他谈过话，暗示他应该高风亮节给年轻人腾位子。

　　他为公司服务了12年，按照劳动法是不能直接辞退的。老板总想启发他自动离职。而他为了能买够15年社保，就一直装聋作哑。平日里任凭老板如何批评揶揄，就是不主动提辞职。

　　这次，老板张德才如此说，他觉得非常不爽，一股气在胸口冲荡，貌似要炸裂胸腔。

　　四

　　他斜挎着包，拎着装有那半瓶酒的袋子，在街上逛荡。

　　在这美丽的五羊城里，他想不出谁能够收留自己一夜。

　　他看见路边士多店挂着一把硕大的钥匙模型，上面留着开锁电话，就掏出手机打了过去。

　　开锁匠说：120元，天这么热，少一分我都不干。

　　老胡骂了一句粗话就挂了电话。120元？抢人呢。

　　哎，要不是儿子今年10月份结婚需要钱，他会和开锁匠成交的。

　　他继续向前走，出了小区，可以看到很多灯箱闪亮的假日公寓和快捷酒店。

　　他想，如果住进去了，夜里说不定还有什么艳遇呢。

　　但是，他不愿意把钱花在这方面。

　　他宁愿在街头流浪一夜，也不愿意干这种事。

　　这是他出门打工20年坚守的底线，他不能忘记，自己还要攒钱，回去给儿子娶媳妇呢。

　　老胡突然想起公司看大门的老钱就住在城市的西边，老钱平时对自己很客气，老钱租的是两居室，他一个人独居，去老钱那里对付一晚是最正确的选项。

　　想到这里，他给老钱打了一个电话，老钱爽快地答应了。

　　五

　　他快步走到附近的公交站，来了一辆189路公交车，老胡戴上口罩，亮了健康码，上了车。

　　一上车，老胡很开心，车上除了司机再无别人，自己想坐哪个位置就坐哪个。这对于平日里一直都是挤在公交或地铁人缝里站着的老胡而言，不啻为一种小确幸。

　　坐了20多个站，夜里10点钟，终于到了老钱家。

　　进门，老钱也没有问他吃饭没有，他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沙发一角，开始和老钱聊天，三说两说，就说到老板张德才刚才给自己的那通电话。

　　老钱看了老胡一眼说：胡工啊，你也是公司元老级的员工了，老张不该这样对你。其实在我们员工眼里，有老员工，公司文化才有传承，老员工是公司的财富，不是累赘。

　　老胡有些泪眼婆娑，一激动就摸过旁边的塑料袋，拿出那半瓶五粮液，放在老钱的茶几上，他知道，老钱也爱喝两口。

　　老钱拿起酒瓶观察道：真的假的？

　　老胡道：当然是真的，这是昨晚老板请客没有喝完的，许姐拿给我的。

　　老钱说：是吗，那我们把它喝了！

　　老胡：喝了，喝！

　　老钱说：可惜，我这个月工资花光了，要不然我会去买些下酒菜来的。

　　老胡豪横地说：小事一桩，我去买，你等着。

　　老钱：好好好，五粮液配卤牛肉，这样才符合我们公司的气质。不过，再加一碟花生米更好!

　　六

　　老胡下楼买了一斤卤牛肉，没有花生米，一狠心就买了半只烧鸡。

　　老胡和老钱都是好酒之徒，见着好酒也互不谦让，没一会儿，半瓶酒喝光了。牛肉自不必说，把烧鸡啃得骨头都没有剩下多少。

　　老胡直呼过瘾：好久没有喝过好酒了！

　　老钱说：不对啊，胡工，你买牛肉和烧鸡就花了一百来块钱，这半瓶酒少说也四五百块钱吧？你请个开锁的才120元，今晚赔大了！

　　老胡答：别算那些账，感情是金钱无法衡量的，和你喝酒，我心里爽！

　　老钱说：是啊是啊。对了，你就在沙发上凑合一晚，我把风扇给你搬来。

　　老胡：无所谓，这比睡天桥底下好多了。

　　老钱搬来了风扇，就进里屋关紧了门，开了里间的空调，倒头睡了。

　　老胡想去刷牙洗澡，又想到没有牙刷毛巾，搞个啥卫生啊？他索性和衣躺在沙发上。一躺下，就想起老钱刚才说过的话，觉得也有道理，今晚真是亏大发了，心里渐渐有些后悔自己的任性。

　　这时觉得屁股后面裤兜有东西硌得难受，起身一摸，长裤后面的兜兜，一串钥匙被带了出来。

　　老胡彻底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