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乡愁 2026年01月15日 巴桐

  □巴 桐[美国]

  

  “月落老屋,花开梦里。风雨一灯,乡愁万丈。”

  这四句是2021年我应国际华文诗人笔会之邀书写的,后来被镌刻于福建省福州长乐六平山摩崖石上。

  其时我正身处美国西岸硅谷的桑尼维尔市(俗称太阳谷),临窗铺纸,泚笔落墨时,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座老屋,还有落在老屋瓦檐上的一片月光。不知不觉间,泪眼模糊。

  这座老屋不是指我祖籍福州仓山高湖乡间的祖厝,而是我的第二故乡——闽中山城三元城关的一座老屋。老屋坐落于小镇中心,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建筑,三进五植,占地一百多坪。老屋的门面相当气派,两根高大的花岗岩石柱擎起一座塔楼,塔的两侧饰以飞檐鸱吻,正中匾额上书“体圣公大厝”几个大字。墙头上长着凤尾蕨在风中萋萋摇曳,墙壁爬满斑驳的苔藓。

  1941年日寇轰炸闽都,福州沦陷。那时,我还在襁褓之中,父亲携家带口随着难民流一路逃亡,先逃至南平,继而往沙县。因沙县已有一家照相馆,很难立足,父亲遂只身前往更偏远的山城三元。几年后才接一家人迁徙过来。

  父亲选定体圣公大厝作为安家落户之所,主要是相中这座老屋有一个宽敞的大厅。我们租住入门东厢的两间房,利用老屋大厅作照相场地。父亲在这里开设了山城第一家照相馆,商号:红星。一直以来三元县十里八乡没有一家照相馆,居民要照相需上沙县或下福州,十分不便。1949年后,父亲的照相馆经历了两次改制,1956年从私营改为公私合营;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从老屋迁到大桥头,改名为“国营友谊照相馆”,大哥梓钦被任命为负责人。从开业到迁出,父亲的照相馆在老屋度过了近30个春秋。

  父亲一辈子只会讲福州话,本地话一窍不通,普通话也讲得咭咭嘎嘎,满口是福州乡音,因而人称“福州伯”。与我们家境遇一样、逃难到三元的福州人不少,他们在这里开理发店、菜馆和杂货铺,从事各种营生。在福州人中,出了一个大名鼎鼎的数学家陈景润,他住在离我家不远的次崖祠(又名天纯公大厝)。他的父亲是三元县邮电局的小职员,人称“电话伯”。

  父亲的照相馆虽是独家生意,却十分清淡。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为了生计常愁眉不展。我们兄弟三人,还有一个妹妹,一家六口,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很拮据。大哥早早就辍学跟父亲学艺做帮手。而我,“少年不识愁滋味”,童年仍过得无忧无虑。

  老屋聚居着十几户人家,前院是一个长方形的大砖坪,这个大砖坪用处可多了。平时它是我和小伙伴们滚铁圈、斗弹珠的游乐场,红白喜事时是办酒席的地方,秋收季节它是晒谷坪,最热闹的是夏天夜晚,它是纳凉的好去处。山城的夏季炎热且漫长,一到夜幕垂空,老屋住户都涌到坪上纳凉,有的铺下草席,有的搬来板凳竹椅,男丁女眷,泾渭分明,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拍着蚊子,夹杂在噼里啪啦声中,家长里短窃窃地流播着。我们一群小伙伴,总爱缠着住在后房的老鳏夫讲故事,他一肚子“鬼古”,狐仙山怪,黑白无常,总吓得我们尖叫连声。纳凉活动直到下半夜才结束,月落星沉、夜凉如水,人们打着呵欠三三两两散去。

  邻居中,印象最深的当数与我家并排住在西厢房的“三叔公”,他的绰号叫“水碓佬”。三叔公有一条水碓船,泊在沙溪河湍流里,替人舂米去壳,赚取加工费。水碓船的左右有两只巨大的竹编叶轮,靠溪流的水力推动,缓缓地转动着,叶片舀起的水从顶上洒下,像垂下一帘珍珠,煞是好看。水碓的舂头一上一下捣碎谷物,而这里被我们一群小鬼头视为天赐乐园。伙伴们从上游跃入湍流,一个个像滑不溜秋的乌鱼,游到叶轮前“卟地”一个扎猛,从叶轮底下潜游而过。赤裸的背脊常被叶片刮破流血,但钻出水面时,小伙伴们非但没有叫痛,反而个个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

  老屋门口下了台阶是个大坪,父亲在门前搭了一架瓜棚,种些瓜、点些豆,瓜果豆荚都呼呼茁长,一栊青翠碧绿,硕果累累,既可遮阴又可解馋。月夜,瓜棚上垂下的缨络藤蔓,如一缕缕绿烟。每逢中秋节,母亲就会在坪中摆上香案,虔诚祷告,遥祝远在南洋的外公外婆平安康泰。

  犹记得上初中时,老屋前的街道上兴建了一座商场。有一天,我和发小宋经文、邓新友(前者后来成为民俗文化专家,后者一生务农被同学戏称“闰土”),一起爬上钉好面板尚未铺瓦的屋顶,仰卧着眺望辽阔浩渺的星空,凝视月光下不远处黛青色的山影,闻着屋面板散发出的松木清香,我们思绪飞扬起来:“山那边是什么?”山无语,夜无言,自答:“还是山。”复问:“再翻过去呢?”三个乡巴佬的孩子,眨巴着眼你看我、我看你,把自己问儍了。面面相觑之后,齐声说道:“还是山!”

  三十一岁那年,我走出栖息了半个甲子的闽中大山,回头望了一眼,流下不舍的泪水。毕竟这里的一座青山掩埋着我父亲的骨殖,这块热土抛洒下我青春的血汗。后来,我又把先前移居香港的母亲骨灰盒捧回,与父亲合葬,这里便种下了我永远的乡愁。

  1979年秋,我从三明乘坐绿皮火车,翻山越岭,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来到波涛汹涌的南海之滨、被誉为“东方之珠”的香港。离乡愈远,乡愁愈浓。想不到香港不是我人生旅途的终点站,六十岁后我走得更远,远渡重洋,旅居美国加州硅谷。

  迄今,我离乡已逾半个多世纪,家乡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世事沧桑,余光中曾发出“前尘隔海,古屋不再”的感叹。是的,“体圣公大厝”已被拆卸,具象的老屋已“不再”了,但它犹如风雨中的一盏灯,亮在我的心里,每每忆及,便燃起万丈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