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总是听到“社恐(社交恐惧症)”这个词,起初我还真当它是指一种心理疾病,后来才意识到这是某些年轻朋友回避社交的武器。形象地说,就是凭借这么一面坚实的盾,足可以抵挡那些来自于复杂社会的矛。的确,社会很复杂(正面描述就是“很丰富”),我们又没有专门应对这种复杂性的课程,一旦上当受骗,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不说话、不见人、扮社恐不失为明智之举。再想起“职场如战场”这句话(尽管它是用在奋斗和竞争这样的语境),矛和盾对峙的画面就更一目了然:矛为攻,盾为守,最后的结局可能就是双方都后退了,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以互认心理状态为收场。如果矛终于攻破了盾,持矛的人就会对举盾的人说:其实你根本不是社恐,只是缺少社会经验。
年少时的我似乎也是有点社恐,只是那时候没有这个词,只有“怕丑”和“害羞”,而且多半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自己只有默认的份。我记得考上广美来报到的路上,心里想的就是如何能够跟不认识的同学住在一起,及至见到同学们,上铺下铺,排队打饭,这种顾虑瞬间烟消云散,于是我相信我的顾虑都怪没有上过幼儿园,没有在学校寄宿过。
2001年有一部还算火的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我只瞟过一眼,不知道它讲什么,但记住了电视剧的名字。这几年我在顺德做的艺术项目“请陌生人吃饭”,可能就是受这部剧名字的启发:我不光要和陌生人说话,而且要请吃饭,吃饭的目的是为了说话,说话的目的是让自己了解社会,让社会了解自己。
结果呢,所谓陌生就只是我们之前不认识,认识了就不再陌生,这个过程只花了一秒钟,握个手,笑一笑,原来对方是熟人的熟人,或者有些人还知道我是谁。至于我能不能做到在路上随便拦住一个人,说我想请你吃饭,除了失败的次数多一些,在我这边并不存在心理负担,因为我的后面有“艺术行为”这个正当理由,还有支持我的群体做后盾,甚至身边就是摄像团队!就算遇到有心理防备的路人,我也相信对方的第一反应就是“无端端被人搭讪”。在遭到对方的拒绝之后,我要保持的“尊严”就是预先想好凡事都有顺与不顺,无论怎样都是由我引起,“我”这个主体只是“他者”主体的对称体,无得无失。如果将“自尊”抽象化、概念化,变成任何条件下的极端自我保护,想想自己在社交中遇到过的不理解、不认同或者拒绝,我是不是也该举起“社恐”这面盾牌呢?答案就在“请陌生人吃饭”的过程中。我没有想过以这种艺术行为去改造自己,也不打算借吃饭聊天改变别人。我感兴趣的是别人跟我一样和不一样的地方,从而想到这世界不止我一个想表现自己的人。
陈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