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林 我们祖上来自中原,迁移到浙北太湖西岸一个村子,几代人下来,仍保存了北方带来的语言、风俗习惯,直到今天,我们仍只过十五不过冬至,家家设有“祖宗昭穆神位”(罗山县移民)或“天地君亲师”(光山县移民)中堂。在大部分河南移民的头脑里,过年不仅认为是一年的结束,更重要的是,能恭迎祖宗——他们也“回家过年”。 为春节忙碌最早的是打年糕。在三伯父家,一只大石臼,立在堂屋中央。等到厨间“好了,起锅”声起,一大蒸笼的糯米和晚米,在一个壮汉的叫喊声中,被飞快倒入石臼。村里叫牛子黑子的家伙,抡起大木锤,杭育杭育穿插着打起来。大冬天,牛子黑子打得热汗直淌。年糕起臼了,在竹匾上被切成块块,围观的小孩子们眼神早已直勾勾。打糍粑则用纯糯米。四个小伙子用木槌从不同方向,将大石臼里蒸熟的糯米捣来捣去。最后抟成一个大整块,被擀平、铺在大竹匾上。等它慢慢冷却,婶婶媳妇们将其切成规则的小块。那持续的时间,似比一年还漫长。我们这些围观的小孩子,只有大人们将规整的糍粑收起来后,才能分得一两小块边边角角。 机器加工代替了土法制糕,是在我读初中后。每到寒假,我和姐弟便被拉入打制年糕的队伍里。去加工厂前几天,几箩筐的米就泡好了。一辆双轮车,前拉后推,吱呀呀运到一个叫蒋家的村子。大老远就看到大烟囱在喷吐白色的烟雾。加工厂里,人山人海,车水马龙。排队、熬夜、不耐烦的唠叨。 不知那机器吐出多少万条白白胖胖的年糕后,才轮到我们。我们被父母从瞌睡中扯醒,“快来翻年糕——”一张张粘满碎屑的竹榻子上,我们的年糕飞也似的,一条接一条来了。必须不停地将这些家伙翻来覆去直至冷却变硬,我们才能得片刻歇歇。直累得浑身酸痛无比,那点吃年糕的食欲,已被两手的水泡噬去。若遇雨天,更糟“糕”。大人骂骂咧咧,不停地抽烟。孩子们裤脚都是泥,热气和寒气作用下的清鼻涕,被一只油痂发亮的袖口拭去。稍不留神,泥巴就粘在年糕上。但泥泞和贫困总会过去。当年糕打好后的第二天起床,母亲将上好的糕用红糖给你做上一碗,年底的天空下,你才真感觉,快乐和满足是那样得无边无际。 杀年猪也是必须的。腊月的某个下午,旧宅村小夫师傅在给我家养了一年的年猪开膛剖肚时,爸爸就差使我和弟弟,分头去请同村的几位伯伯叔叔来家吃晚饭,河南移民称此风俗叫“喝放子汤”。当晚,灶膛里姊妹协助母亲,烧了几大碗猪血,还有部分槽头肉。炒猪肝,炒猪耳朵,炒猪舌头,爆猪肚,烧制整个猪胰。大人们一顿海吃海喝,小孩子虽不能上桌,但多少也能够“改善”一顿,解个馋,添点油水。 除夕前的那几天,几乎所有人家都要把房屋扫除一番,俗名“打扬尘”。清洁的目的,除了“除旧迎新”,更主要是为了接待祖宗回家过年,不使祖宗有些微不快。我小时候过年,“规矩”已少了很多,但还是有一些禁忌。同村的外婆总是嘱咐我们兄弟姊妹,说话只准说“有”,不准说“无”或“没有”,尤其不可说“四”“丧”“亡”“凶”“杀”及“倒霉”“完蛋”。 记得每年除夕起,我循规蹈矩一生的三伯父,会连续烧上三个整晚的香,自黄昏时刻烧起,至翌日天亮时为止。 正月初一放炮仗,小孩子很开心,大人心却悬着。他们担心爆竹中有一个只是“单响”或是“哑炮”。我邻居家,有年放出哑炮,我看到这家人自此一年里,做事总是特别谨慎、留心。对于我们这些处于成长期的贪玩的乡村孩子,年里的忙碌与快慰只是“年”字的一半,年外“把年拜好”,才算囫囵、年字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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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俗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1月04日
版次:A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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