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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奇 受访者供图 |
羊城晚报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广州城的入歌意象非常丰富 羊城晚报:最近原创歌曲《嘉禾望岗》备受关注,不知您是否关注到? 陈小奇:听过,也常听人说起。这首歌确实不错,海来阿木唱得也好。网络歌曲往往比较朗朗上口,旋律也很抓耳,这一点《嘉禾望岗》把握得很好。不过现在它被一些人视为代表广州城市形象的“城歌”,我觉得这一点或许还值得商榷。 《嘉禾望岗》表达的更多是一种个人情绪,它具有一种忧郁的情调,当人们在生活不太轻松的时候,这种能承载情绪的作品往往受欢迎。试想,一个人失恋后痛苦难当,如果有一首歌能让他把情绪宣泄出来,是一种很好的情感调节方式。但从表现个体情感到代表一座城市的集体情感,中间还有一段距离。 羊城晚报:在您心中,一首合格的“城歌”应当符合怎样的标准? 陈小奇:选取什么来作为歌曲表现的对象,这一点很关键。广州这座城市,能入歌的意象非常丰富——无论是云山珠水、白鹅潭、荔枝湾这样的自然景观,小蛮腰、镇海楼、五羊雕塑这类城市地标,还是木棉花、早茶、粤剧、醒狮这些文化符号,它们都承载着深厚的城市记忆,很难说哪一个“最”具代表性,这要看创作者怎么取舍、怎么呈现。 一首歌能不能成为“城歌”,不仅要看它是否“声”入人心,还要看它能否凝聚更广泛的城市记忆与认同。“嘉禾望岗”本身并不在广州的核心地带,从地标意义上说,它的象征性并不突出。除了歌词内容之外,从音乐形象的角度看,我们还希望“城歌”带有一定的岭南色彩,比如旋律上具有广东音乐的特色。如果从这个衡量标准来看,《嘉禾望岗》这首歌可能就不太符合,歌曲中没有融入本土的音乐元素。当然这只是一个加分项,并不是非要不可的选项。 羊城晚报:您心里有没有一首觉得最能代表广州形象的“城歌”? 陈小奇:最能让我想起广州的歌,一定是《落雨大》《月光光》。这些歌还能代表现在的广州吗?当然不能。但它们是一种记忆,是“老广”们听着长大的歌。我想,每个广州人心里,都会认定这些歌。 从小处着眼的歌更能触动人心 羊城晚报:当下能否找到一首大众自发认定、能代表广州形象记忆的“城歌”? 陈小奇:只有一个办法——让大众自己去选择。管理者倾向于宏观叙事,希望歌词能够体现城市的完整特色、传递主旋律与正能量;但大众不在意这些,只要歌里写的是这座城、唱的是自己的情绪和体验,是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故事,就能代表这座城市。 如今大题材的歌曲往往不容易传开,真正受到人们欢迎的,往往是从小处着眼的歌曲。选择一个具体的甚至微小的切入点,先打动一小部分人——比如一个小区、一个镇街,再慢慢扩散出去。人们喜欢具体可感的东西,越细微越容易触动人心。每个创作者写的都是个人体验,而每个听歌的人也带着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去听。一首歌能流行,往往是因为它勾起了人们对往事的回忆,或替他们说出了正在面对的困境。歌里必须有这些真实的情感联结,只有写出那种大家都有却未曾言说的共同体验,才可能被记住、被认可、被传唱。 羊城晚报:有没有哪些城市的形象歌曲,在您看来是比较成功的“城歌”? 陈小奇:前年我参与央视一档关于城市形象歌曲的节目,当时挑选了6个地方的代表性作品,比如北京的《冰糖葫芦》、哈尔滨的《太阳岛上》、厦门的《鼓浪屿之波》、无锡的《太湖美》、西安的《西安人的歌》。扬州的“城歌”,选的是我写的《烟花三月》。 这些歌几乎都不是专门为城市创作的,最后却能被当地民众认可,甚至成为“城歌”。《太阳岛》原本写的是一座荒岛,火了之后才开发成旅游景区,最后成为哈尔滨这座城市的代表性歌曲;《烟花三月》是我1998年创作的,在首届中国旅游歌曲大奖赛代表扬州市参赛获得金曲奖第一名,后成了当地家喻户晓的歌曲。2011年我和杨钰莹一行人去扬州采风,请摇船的老艄工唱一首当地民谣,他开口唱的竟然就是《烟花三月》。 我们常说“无心插柳柳成荫”。我始终把歌曲看作一种“原生态”的表达,它的本质是平民艺术,只有扎根于大众之间,才有真正的生命力。创作最好是在自由的状态下有感而发,最怕的是“无病呻吟”,硬要去编造情绪。如果你写的是自己真实的、独特的体验,而这种体验又恰恰是许多人心中有、却未曾说出的那种感受,那么这首歌就具备了打动人的可能。 羊城晚报:您在为扬州写歌的时候,是如何抓住这座城市的形象与气质的? 陈小奇:其实我写很多地方的歌曲时,都还没去过当地。当时就有人问我:你没到过扬州,怎么写出《烟花三月》?我说,我写的不是扬州人眼中的扬州,而是全国人民心中共同的扬州。我了解的,无非是瘦西湖等著名景点,还有古典诗词里“烟花三月下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等经典诗句。在我看来,这些意象已经足够支撑我写出一首好歌。有时候,距离反而能产生美。很多流行的城市歌曲,往往不是本地人写的,本地人有时因为了解得太多,容易陷入选择困难症,总想把什么都写进去,最后没法成歌。 流量冲刷之后回归审美是必然的 羊城晚报:在您看来,怎样才能创作出一首具代表性的“城歌”? 陈小奇:每个时代的审美和情感需求都在变化,“城歌”也会随之流动、更新。好的作品会沉淀下来,如果能传唱三五十年,那它就是那个时代的“城歌”。描写广州的歌曲至少也有几百首,但大多数没有真正“冒”出来,能不能“火”全看机遇。如今是流量时代,流量决定一切。时代的审美在不断变迁,即便某一首歌此时被广泛认同,过几年可能也会被另一首歌取代。 其实不需要盖章认定一首“城歌”,也不必强行引导某种创作方向,关键是搭建平台、开辟空间,比如设立“城市歌曲”专区,让那些书写广州、表达广州人真实生活状态的作品有集中的出口,从而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只有这样,“城市歌曲”才能逐渐形成氛围、走向普及。对创作者而言,不必纠结于题材大小。任何与这座城市相关的体验都可以入歌,没有什么不能写进流行音乐。大家要多创作、多表达,把自己在广州的感受真诚地写出来、唱出来。坚持下去,总会有所收获。 羊城晚报:《嘉禾望岗》的成功,能为之后同类歌曲的创作提供哪些经验? 陈小奇:从创作本身来说,本就没有任何的限制,写什么都可以。网络歌曲实际上是一种都市的原生态,我把它当成“都市的民歌”——全民创作、源自草根,随口唱就可能火起来。这就和《走西口》《茉莉花》等流传的地方民歌一样,都是民间自发生长、口耳相传的结果。 今天的环境已经大不相同。自AI出现以后,据说全国一天能出1亿多首歌,每天、每个人都能用AI写出上百首歌。绝大部分歌曲都淹没于这片汪洋之中,连一点水花都看不见。在这种背景下,流量成了核心追求,艺术性似乎已经退居其次,歌曲听起来“大同小异”,诞生“经典”更难了。但我相信,经过这段或许相当漫长的流量冲刷之后,大家可能会回过头去寻找更有质感、更具艺术性的音乐。审美的回归是必然的,只是这段时间需要多久,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