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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平 唐伢是我的叔叔,从小就听祖父母、父母亲以及邻居们“唐伢”“唐伢”这么称呼他。但叔叔对这个名字似乎不大认可,凡需要他签名的地方,他都签“彭可达”三个字。我没问过他大家对他的称呼与他的签名不一致的原因,但后来本能地认为他对“唐伢”这个名字应该不大接受,或许是太口语化,喊着顺溜,但意思不够雅致和高级?这当然只是我的猜想。 叔叔生于1945年,如果活着,今年也才81岁,但他早在1992年就因病去世了,在人世间不过匆匆停留了47年——而且是平凡到极致的47年。如今回到岳家巷,提到叔叔的人已经很少了,他近乎一个被遗忘的人物。我倒没有因此为他感到不平,因为他生前也确实生活在社会边缘,一生默默无闻。他没有结过婚,自然也没有一男半女,再加上他的身体偏弱,一直是一个要被照顾的人物,生前尚不免卑微,何况身后?苏东坡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千古人物”都一个个被淹没在历史的深处,何况一个与英雄一点也不沾边的我的叔叔! 但这样一个平凡到卑微的叔叔,却时常在我的念想中。我12岁时从父亲下放的一个小山村回到岳家巷,与叔叔的交往才开始多了起来。一直到我1983年外出上大学——中间还有三四年随在外地工作的父亲读书,仔细想来,与叔叔的朝夕相处,也不过四年左右的时间。但如果真想了解一个人,有四年也真是足够了。 关于叔叔的形象,我能用的最好的词大概是“朴实”二字。记忆中的叔叔眼睛不是很正常,当地人叫“太眼”,也不是平常说的斜眼,就是一个眼睛近鼻骨处的下眼皮有一点外翻,你一看他,就能发现他的眼睛有点与众不同——当然不是那种好看的与众不同。除此之外,他的腿脚也不太方便,走路有点左右摇晃,不是跛脚,却也不是很正常的行走。加上个子矮小,不到一米六,在芸芸众生中,便常常居于平均视线以下,真是很容易被忽略的人物。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长成这样。今春回到岳家巷,闲时与家兄一边斟茶,一边听他散漫谈起,才知道原来祖母怀他七个月就匆匆生下了他,这差了的三个月后果就是这种先天不良一生如影随形。但他毕竟是祖父母的幺儿,在我的记忆中,祖父母对他倒是疼爱有加的。他上面有两个姐姐,也就是我的姑姑,都大他十多岁,在他还少不更事的时候就早早出嫁了。家父更比他大了17岁,又长年在茶亭、南渡等地供销社任职,与他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偶尔在一起的时候,看着也不怎么像兄弟。这样他便一直与祖父母住在一起,或许因为早产而身体偏弱,所以也多得祖父母偏爱。 江南的巷弄,往往比较幽深。少年记忆中,每到新年去祖父母家拜年,穿过一道简陋的石门,再走过七八米不怎么平整的青石板路,便是祖父母与堂祖父平行的两家,老屋两层,二楼铺着长长的木板条,走在二楼,木板发出的吱吱呀呀声音曾是我十分喜欢的,有时会故意在上面蹦蹦跳跳,要把声响弄得更大一点,因此遭祖母呵斥是常有的事。我后来上了大学,读了中文系,读到南宋吴文英《八声甘州》有“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的句子,写西施在馆娃宫楼上的寂寞,我总联想到祖父母老屋的楼板声声,不过“少年不识愁滋味”,当时的我是一点也不感到寂寞,觉得这个声音声声入耳,在此后的数十年中,总在记忆深处被一次一次唤起。 祖屋一楼主要是厨房和饭厅,二楼靠近南窗是祖父母居住的——祖父去世得早,其实主要是祖母住的;朝北的一张小床便是叔叔睡觉的地方。因为朝北,虽然也有一个小窗通向堂祖父家的客厅兼餐厅,但暗黑仍是主要的。我小时候常在那二楼朝北的小窗,看后面堂屋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以及觥筹交错间的喧嚣与热闹。有时发现我不认识的客人,叔叔也在小窗下悄悄告诉我是谁谁谁,我听了其实也大多没记住。 暗黑的地方,容易让人压抑,甚至抑郁,但叔叔的性格倒是一向开朗、亲切自在的,我因此对有人说环境与性格的直接对应关系,起了一点小小的怀疑。那时东家做屋,西家办事,总能见到叔叔在其中忙碌的身影,因为他的无私、勤奋和善良,周边邻居对这个叔叔都是关爱与赞誉有加的。那些需要强体力才能完成的活,他身体弱干不动,巷里就派他到百头猪舍去工作了一段时间,毕竟那里相对轻松一点,而且没有风吹日晒;后来又让他到清溪中去养水花生、水葫芦,在田间养绿萍等,他是否偶尔会划一叶轻舟穿行河中?我没见过,也不敢判定,但我现在愿意想象他有过这样的畅快时光。 祖屋南向两百米开外就是著名的宁杭公路,现在城中的这一段叫平陵西路——“平陵”是吴越时溧阳之名。听家兄说,叔叔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公路护林员。据说他随身带着罚款单,罚款的最高额度可以到30元,我没见过他罚款的样子,但能想象他手拿罚款单的威严,尤其是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这30元的罚款额度还是让人惊惧的。他平时在人前低眉顺眼,看不出锋芒,大家在一起聚谈,他大多作拱手倾听状,这可能是他的生活哲学,我有时对这种近乎自处于尘埃中的人生态度都看不过去,但叔叔如果偶有开罚单的威严,我心里是高兴的。 叔叔的身体虽然弱了一辈子,但原则却强了一辈子,派他当护林员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他曾经在距家两三里开外的团山花炮厂工作过一段时间。花炮生产安全隐患大,叔叔具体负责的工作我不清楚,但听说他下班前对各个环节的安全检查特别认真,有时认真到苛刻,甚至苛刻到让人生烦的地步。不过叔叔估计不考虑这些,他只是想着花炮厂不能出事故,因为花炮厂的事故不出则已,一出就是大的。我去花炮厂玩过两三次,没见叔叔在制作花炮,大概总是负责一点杂务之类。后来数十里之外的花炮厂果然发生爆炸,也有人员伤亡,而叔叔所在的花炮厂则一直很安全,我想其中应该有他的功劳。 可能与他认真踏实的工作态度有关,七十年代初,巷里有意发展叔叔为党员。家兄至今记得有次去茶亭供销社父亲的寓所,见到父亲正在指导叔叔写入党申请书。父亲是老党员,弟弟有机会入党,肯定是大力支持的。当时入党的名额特别少,入党也特别难,中间要经过许多环节,他最终入了党,而且每一关都很顺利,我想这与他朴实、善良而有原则的为人是有关系的。《庄子》里有一篇《德充符》写到人世间有一种“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的人,也就是近乎除了长相都是所长一类人。在我的私心里,我的叔叔也可以归入此类。 因为父亲年长叔叔近20岁,凡我看到的场景,叔叔对父亲都不失敬畏,从未见有任何冒犯;而父亲与母亲对叔叔的关爱则无处不在,生活上的帮助,点点滴滴,自不用多说,家里一有好吃的,就会让我们叫上叔叔一起来享用;平时在家,父母亲也要求我们必须尊重叔叔。祖父母去世后,我们兄弟姐妹每年都必到叔叔家拜年,他也会准备一点简单的年货,喝碗甜茶,吃块糖果,剥剥花生、瓜子,简单到不可想象,可快乐也同样不可想象。他后来生了重病,且来势汹汹,一度行走困难,也是母亲与家兄背出背进。想来他平时虽然独自一人生活,但家人的温暖也是时时相伴的。小时候,他每年带着我们去两个姑姑家拜年,一路上有说有笑、啃着甘蔗的情形如在眼前。两个姑姑一直对她们的这个弟弟嘘寒问暖,我也听过她们不止一次想帮叔叔张罗婚姻,但最终天意人事皆未臻至,还是没有成功。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所有的平凡既是一种历练,也是一种赋能,而极致的平凡就更是如此。能在平凡中活出自我,活出尊严,活出品格,所有的平凡便瞬间有了意义。 屈指算来,我平凡的叔叔去世至今已经34年了,他墓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而当一年又一年的秋风掠过耳际,我总在想:我的叔叔,你在那边一切都好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