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麦华三老师

　　□刘国玉

　　我在广州美院附中读书时，教我们书法课的是麦华三先生。

　　麦老师上课的情形,令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进到课室往讲台一站，就用白话自我介绍：“我係本地老番，用白话同你啲讲课（意思为：我是本地人，用白话给你们讲课）。”外省的同学可能没听懂。讲了开场白后，他让坐第一行第一个位置上的陈衍宁站到课桌旁边，自己坐到他的位置上，面向学生。因为上书法课，每个同学都在课桌上放了纸、笔、墨，老先生从讲义夹取出一叠事先裁好的、比信封窄三分之一的宣纸条，按点名册逐个写学生的名字，叫到谁，谁就上前去看着他写，写完就送给你。因为我是班长，第一个给我写了“刘国玉”三个字， 标准麦体正楷。还教诲我：“你学书法首先要写好自己的名字，如果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其他就唔使讲啰（意思为：其他就不用讲了）。”全班四十位同学，都得到麦老师亲笔书写的名字。麦老师回到讲台，郑重地对我们说：“想做画家，一定要学好书法，首先写好自己的名字，就照这张字条去练习。”麦老师这番话是对我莫大的勉励。时隔六十多年，我至今还珍藏着那张字条。

　　麦老师是很有名望的书法家，是广州美院特聘书法教授，他授课很特别，进课室跟学生打过招呼后，就在讲台前摇头晃脑地来回踱步，作行吟状，有腔有调地吟唱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一曲终了，接下来又高声吟诵他自己作的长诗《火凤凰向秀丽》和《马口英雄赞》，激情洋溢。我们从未听过诗词吟唱，没见过这场面，觉得好奇，有趣，肃然恭听。因为他是用广州话来吟诵，广东的同学听得懂，外省的同学可能就半懂不懂了，但觉得新奇、有趣、想笑。

　　从麦老师身上我受到启示：书法家不仅有书法功夫，还有书法之外的文化学养。麦老师吟诵之后还为我们讲解诗意，之后才讲书法。

　　麦老师在1960年给我们上了两学期书法课，由浅入深地教导我们，他说写字要先学楷书，然后学行书，最后才到草书，就像人学步一样，先要立得稳，然后学行，之后才学跑。教用笔首先教握笔方法，拇指、无名指在内，食指、中指在外，笔管要垂直，掌要外紧中空，才能运转自如，叫做“龙睛凤眼”。麦老师这句“龙睛凤眼”让我记得一辈子，用了一辈子。

　　后面麦老师给我们讲王羲之和《兰亭序》，并把他临写的《兰亭序》在课堂上展示给我们看。这是我首次听说《兰亭序》那些逸事并见到名家临本。麦老师又当堂示范起、行、顿、撇、捺的笔法。那时我们这些学生还不明白书法的含义，只知道书法就是“写字”。这回得到麦老面授，才懂得写毛笔字的正规方法。现在想来，那一课非常重要。我还记得那会儿，下课的时候，陈衍宁、易建章和黄堃源几位年小又调皮的同学，出于好奇就摇头晃脑地模仿麦老师吟唱时的模样逗乐。

　　1960年国庆节，“广州美院师生作品展”在广州文化公园举办，麦老师参展的作品是一件大幅书法《书毛泽东〈沁园春·雪〉》。我们拥簇到他的作品前，围着倾听他解说这幅书法作品的章法和笔法。麦老师不摆名人架子，非常谦和，很认真细致地为我们讲解。

　　离开学校廿四年后的1986年10月，我在广州文化公园举办首次个展，胡一川老院长和郭绍纲院长都来了，开幕的前一天，我向人询问麦老师的住处，要去请他出席开幕式，却被告知，麦老师前一天去世了，我顿时为之一震，悔恨神伤……未能请到麦老师出席我的个展，令我遗憾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