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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生识字糊涂始”说开去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07日        版次:A05    栏目:    作者:陈漱渝

  □陈漱渝

  

  汉字的繁难

  

  北宋文学家苏东坡赞美友人石苍舒的书法,写了一首七言古诗《石苍舒醉墨堂》,开头两句是:“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意思是,人开始识字,在扩大知识面的同时,也会引发忧患意识,反而陷入精神困境。

  这首古诗创作于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866年之后,鲁迅将这句诗“翻造”为“人生识字糊涂始”,并以此为标题作文,发表于1935年《文学月刊》4卷5号,后编入《且介亭杂文二集》。鲁迅的主张是:白话文要让读者阅后不感到糊涂,就得要求作者笔下的文字明白如话,尤其要“从活人的嘴上,采取有生命的语汇”,放弃使用那些似懂非懂的字句。

  鲁迅撰写此文的目的是配合左翼文化界发起的“文艺大众化”运动,以逐步改变方块字繁难的历史状况,让创造文字的人民大众自己能掌握文字。

  汉字究竟有多繁难?汉字历史长达8000余年,以甲骨文为标志的成熟文字系统出现,至今约有3600年,中间经过金文、大篆、小篆、隶书、草书、楷书、行书等演变阶段,发展而为当下中国大陆通行的简体字。由于汉字一直处于有增有减的动态状态,很难准确说出汉字总数。国务院公布的《通用规范汉字表》共收汉字8105个;据最新版《新华字典》,单字汉字量约13000个。

  我1962年毕业于南开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学了五年中文,但《新华字典》所收汉字有很多不认识,有些是略知其义而读不准音。我教过十四年中学语文课,备课时离不开的就是这部《新华字典》;至今在我案头上摆着的仍是这部《新华字典》。《中华读书报》记者采访我,问我如果要置身于无人岛,会带些什么书?我的答案还是《新华字典》。

  《新华字典》自1953年初版,至今修订了十二版,总发行量已达六亿册,应居全球书籍发行量之冠。由于汉字的繁难,鲁迅原本计划撰写一部《中国字体变迁史》,但未完成,仅留下一篇普及性的经典长文《门外文谈》,收入《且介亭杂文》,后曾多次出版单行本。

  

  鲁迅作品为何有“障碍”

  

  鲁迅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公认的语言文字大师,但当今读者阅读他的作品仍有障碍。究其原因,除了与鲁迅生活的时代有历史的隔膜之外,也有文字方面的原因。

  鲁迅曾把自己的创作过程概括为“静观默察,烂熟于心,然后凝神结想,一挥而就”。鲁迅所说的“凝神结想”,当然包括了对文学语言的字斟句酌。但尽管如此,鲁迅本人也对自己还有不满,表现为被古书耳濡目染,影响到所作的白话上,常不免流露出它的字句、体格来,“但自己却正苦于背了这些古老的鬼魂,摆脱不开,时常感到一种使人气闷的沉重”(《坟·写在<坟>后面》)。这是鲁迅的深刻内省和对读者的坦诚,并不是故作姿态。

  鲁迅早期出版的译文集《域外小说集》两册(与周作人合译),虽然出版时间晚于同属译文集的《月界旅行》《地底旅行》,但其文学价值及在鲁迅创作史上的地位十分重要,于1909年2月、6月先后在日本东京出版。封面由陈师曾题写的书名中的“域”字写成“或”,这是“域”的古体字。那时鲁迅正跟章太炎学文字学,认为用古体字题书名会比通行字古朴雅致,但今天的年轻人读来就可能不认识。

  鲁迅其他作品中有些文字有时也让人疑惑。小说《白光》中,主人公陈士成参加“县考”十六次,屡试不第,在幻觉中他“一经联捷上去”,使绅士们都来攀亲,乡邻对他神明似的敬畏,“门口的旗竿和扁额全都焕然一新”。这里的“扁额”通行字是“匾额”。“扁”是“匾”的古体字,并非错字。小说《高老夫子》中将“小丫头”写为“小鸭头”,“麻将牌”写为“马将牌”,这在当时也是通用词,并非误排和笔误。小说《伤逝》中男女主人公涓生、子君之间的爱情因旧伦理禁锢和经济压迫,由热烈趋于冷漠,涓生觉得子君成了他的累赘:“倘使只知道搥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这里的“搥”,并非敲打的木器,而是名词兼作动词,与异体字中的“捶”相通,是“下坠”的意思。散文诗《好的故事》中“鞭爆的繁响”,“鞭爆”是书面文字,“鞭炮”是常用文字。回忆散文《藤野先生》中写道:“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模胡”的“胡”是“糊”的异体字,当前的通行用词是“马虎”。所以,以一般人的中国文字学养,不能轻易给鲁迅纠错。

  

  尊重经典,有错就改

  

  鲁迅很多用词常有历史痕迹,如他笔下的“较量”相当于当下通行的“计较”(小说《弟兄》),“配合”当下用词是“交配”(小说《兔和猫》)。鲁迅笔下的“石油”指“煤油”(散文诗《好的故事》),鲁迅笔下的“切切察察”通用说法为“嘁嘁嚓嚓”,“顺顺流流”为“顺顺溜溜”(随笔《阿长与<山海经>》)。民国初期鲁迅笔下的“摩托车”即为“小汽车”。女性第三人称代词“她”用的是“伊”。出版鲁迅著作时,对这种语言文字应一律保留历史原貌,不能按现行编辑方法统一规范,只能补充注释予以说明,这是对文学经典的应有尊重。

  我这样讲,并不是说鲁迅原著中绝对没有笔误和错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发现有错纠正就好。鲁迅在小说《风波》中,开始的时候写“六斤”碰碎的碗用了十六个铜钉才补上,但到结尾却误写为“十八个铜钉”,后于1926年11月23日致李霁野信中特别予以订正。鲁迅将小说《明天》的写作时间写为1920年6月,《一件小事》的写作时间写为1920年7月,均系笔误,正确的分别为1919年6月末7月初、1919年11月。知识性的误差也有,如在杂文《记雷峰塔的倒掉》中,曾将杭州的“雷峰塔”与“保俶塔”混为一谈,经编辑孙伏园提醒,立即在《附记》中“特此声明,并且更正”。

  《鲁迅全集》是出版界的精品,以校勘比较精确为特色之一。但因为鲁迅作品版次很多,难于汇校,手稿收存也不完整,给校勘带来了极大困难。所以现行版本尚有存疑处。比如《野草·求乞者》中写道:“我烦厌他这追着哀呼”,“烦厌”疑为“烦腻”,因为一是有版本依据,二是跟后文“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者之上者的烦腻”前后呼应。小说《头发的故事》中的主人公“N先生”留学日本时曾经剪发,回国探亲时花二元买了一条假辫子“带”着回家,这里的“带”是“携带”之意,另一版本作“戴”,是结在头上的意思,当更准确。同一作品,“N先生”说“嘴里既然并无毒牙,何以偏要在额上帖起‘蝮蛇’两个大字”。这个“帖”字是“巾”字偏旁,碑帖、字帖的帖,虽然在古汉语中可以跟“贴”字通假,如《木兰诗》里的“对镜帖花黄”,但不同版本中也曾用过“贴”字,表示粘贴,当更为准确。总之,若无版本依据,对鲁迅笔下的文字不宜妄断擅改,以免佛头着粪。

  

  “愈艰难,愈要做”

  

  最后想提及的是,鲁迅的文字变迁观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一直把中国文字的改革与民族的兴衰和国家的存亡联系在一起。人类从野蛮社会进入文明社会之后,文字作为知识的载体既可以由软实力转化为硬实力,但特定条件下也可视为硬实力的组成部分。没有一个文盲充斥的国家能够保持强大和独立。因此,中国文字改革前驱者提倡的白话文运动、汉字拉丁化实验、简体字推行,尽管取得的成果不一,都应给予正确的历史评价。1954年,国家专门设立了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现并入教育部。

  中国是个古老的国度,诸多方面积习颇深,任何方面哪怕进行极微小的改革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鲁迅在《中国语文的新生》一文中告诫我们说:“但以为即使艰难,也还要做;愈艰难,就愈要做。改革,是向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冷笑家的赞成,是在见了成效之后,如果不信,可看提倡白话文的当时。”以上这段话,可以成为一切有志于中国改革者的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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