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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灯的人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13日        版次:A06    栏目:阅世初心    作者:何沐

  □何沐 中山大学附属中学初一(4)班

  

  我家有两位持灯的人。一个在写字楼里,守着几千人的生计,他是我的父亲;一个在商场和会议室之间,丈量每一双鞋要走的路,她是我的母亲。以前我不懂他们的灯为谁而亮,直到这个寒假,我才看清光从何来。

  父亲的办公室在999总部,名片上印着“部门总经理”。但在我记忆里,他只是一个永远在看手机的人。走路看,吃饭看,看电视时也看……我曾为此生过气。

  那天周六,他说要去加班,问我要不要跟去看看。我跟着去了。他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文件,电脑旁立着一个相框,是我小学时的毕业照,缺着门牙,笑得没心没肺。他说:“今天正好有个面试,你可以旁观。”当我跟着他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着五个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硕士,学校名字我一个都没听过。父亲提前给他们出了课题,现在他们要来陈述自己的方案。父亲坐在长桌一端,听他们轮流讲。有人讲得流利,有人明显紧张得手心冒汗。父亲认真听着,偶尔也会提问,声音不大,但每问必在要害上。

  第一个讲完,他问:“你这个方案,如果预算砍掉一半,怎么做?”

  第二个讲完,他问:“数据来源是什么?怎么验证它的真实性?”

  第三个卡住了,站在台上愣了好几秒。父亲没催,只是看着他,等他缓过来。

  全部讲完,五个人出去等候。父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才在打分表上写字。“爸,你考这些干嘛?”我问。“招一个人进来,他要跟我们一起走很多年,”他说,“我要看的是他们遇到问题时怎么想、卡住时怎么扛。”

  面试结束后,我们回到父亲的办公室。父亲泡了杯茶,突然问我:“看了这一上午,你有什么感受?”我想了想,说:“感觉他们都很厉害,但那个卡住的人好惨。”“为什么觉得他惨?”“他站在那愣了半天,多尴尬啊。”父亲笑了,摇摇头:“你知道我给他打了第几名吗?”我摇头。“第二名。”他说,“他后面讲得不错,卡住是因为太想做好了。我要的不是不会犯错的人,是犯错之后能接住自己的人。”

  我没说话,但好像懂了一点。

  中午去食堂,一个穿工服的男子凑上来:“何总,上次那个补助批了吗?”“快了,下周到账。”父亲拍拍他的胳膊。我偷偷问那是谁。父亲说:“车间工人,儿子考上大学,帮他申请了补助。”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下午开完会,晚上六点多我们离开大楼。车里很静,他又问了一遍:“今天有什么感受?”我看着窗外,说:“原来你每天干的,都是这些事。”“什么事?”“决定别人能不能留下,帮别人申请补助,听那么多人讲话……”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母亲是另一种忙法。她是品牌运营总监,管鞋子的开发、销售、开店。但在我印象里,她是一个永远在打电话的人。

  那天母亲说要去新店看装修,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跟着去了。上车她就开始工作,一会儿问消防过了没有,一会儿说灯光再调亮一点。手机就没从耳边拿下来过。到新店时,里面正在施工,母亲戴上安全帽往里走。她在一个灯下站住,仰头看了很久,然后招手叫来工头。“这个灯不行,换掉。”工头一愣:“这灯是按图纸装的……”“图纸我签的,但装出来效果不对。”她指着地上的鞋样,“光打上去,鞋面发灰。顾客看一眼就走了。合适的灯光就是为了让人拿起鞋来。”工头犹豫。她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工期往后推一天,灯换了再开。”

  从店里出来,她又赶回公司开会。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母亲坐主位,听设计讲图、听开发讲材料。有人提议换便宜的材料控制成本。她摇头:“先不换。品质是底线,动了就回不来。”散会后,一个年轻女孩凑过来:“姐,那个材料我再去磨一磨。”“嗯,辛苦了。”她拍拍那女孩的胳膊。那个动作,和父亲拍车间工人的动作,一模一样。

  晚上回家,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机还握在手里。我忽然想起白天店里那些鞋——它们安静地陈列着,没有人知道,有一双手曾在它们背后,为了一盏灯、一块材料,和人争过、等过、熬过。

  他们都是持灯的人。灯不在高处,在那些具体的、琐碎的较真里,在一道面试题里,在一个卡住的人面前那片刻的等待里,在一盏灯的色温里。

  我穿着母亲操盘的鞋,用着父亲公司卖的药,走着自己的路。

  而他们,就站在路的两旁,手里提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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