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

　　□胡安焉

　　我跟着她走进餐馆，一个侍应生殷勤地上前来和我们打招呼，她回他说两位。坐下来之后，好几次我都想打断她，冷静地对她说出那件我想好要对她说的事。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必然的结局，今天由我提出来，也只是因为我的仁慈，不忍心让她来做这件残忍的事。

　　当她和侍应生说完话回过头来时，当她用不锈钢调羹搅拌咖啡时，当她把杯子凑到嘴边呷上一口时，我几乎冲口而出——可是，她都抢在我前头说话，说她看不惯的人，说世风日下，说她的多愁善感。

　　此刻，她正喝着一盒酸奶，并且马上要喝完了。这盒酸奶是她一小时前在便利店买的，她买了两盒，一盒她已经喝掉，而这盒她说是买给我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觉得喝酸奶是一件很有益的事，而她买的这个牌子，据她说是市面上最好的。她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要我和她一样喜欢，这让我想到她给自己养的那条腊肠狗织的围巾。

　　我告诉她我不想喝酸奶，我说感觉不到身体有这种需要。她马上生气地反驳我，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需要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照顾，我可能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健康。她还举了一些例子，比如冬天我的手都冻裂了，还不懂得去买一支润手霜；我经常在仅有的一双鞋子被雨水泡湿后，才气急败坏地去买另一双鞋子……为了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连忙答应等会儿把酸奶喝掉。

　　但是，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她似乎把刚才的话忘了——我默默地看着她喝掉了她为我买的并强迫我喝的那盒酸奶。

　　和别人在外面吃饭，我向来不喜欢点菜，对于吃什么，我没有很强的主见，这是那种我觉得随便怎样都无所谓的事。在大多数时候，菜谱上的所有菜式，我勉强能指出几道我不太喜欢的；但对于喜欢的，我实在说不出来。我觉得很多菜都很好，这时只要有别人提议，我几乎都会立刻同意。和她在一起吃饭，我也是这个样子。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反感我的这种习惯，逼着我拿主意。

　　于是，情况开始变成这样，每次我们在餐馆就座后，我得在她的监督下翻阅菜谱。我要做出认真的样子，以免她觉得我在敷衍了事。由于我不太善于假装，所以我做出很认真翻阅菜谱的样子时，我是真的很认真在翻阅。

　　痛苦啊，那么多的美味佳肴，每次能选择的是那么少，而必须舍弃的是那么多。最后，我告诉她我的选择，并且不忘诚恳地邀请她再给些意见。好像我交给她的不是几个菜名，而是呕心沥血完成的作品。这个时候，她已经表现出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然后，开始大刀阔斧地删改我的点菜单。这时候，她就不再征求我的意见了。有时她会对自己的删改解释两句，有时什么也不说，好像有真理不言自明的意思。

　　当侍应生把菜端上来的时候，她对着我甜蜜地笑，夸奖那些其实根本不是我点的菜。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很幸福，我简直崇拜这样的她。她让我原本乏味的人生充满意外，我无论如何也琢磨不透她——对我来说，她是一个谜、一首诗，是生命奥秘的具象体现。

　　可是，我们终究要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俩的生活正走往两个方向。她甚至比我更早察觉到这点，但当我向她指出来时，她却生气地拧紧眉毛，骂我是懦夫、不负责任，说我还没有努力过就放弃。还有一些更难听的话，我都不好意思转述出来。我疲惫地应付着这一切，就像筋疲力尽地走在一条没有终点的钢索上……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要和我干杯。她把杯子伸到我面前，好像根本没有看到我正在啃一块骨头，这时候抽不出手来。另外，我的杯子里也没有酒了。大概她也察觉到了我的尴尬，但她从不怀疑自己，只见她坚定地用手中的杯，碰了一下我手边的空杯，然后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那一刻，我们都清楚有些事情在我们之间发生了，但是我们只能用沉默去面对……

　　就在那个时候，我已经预见到后来的另一次见面：我和她分别坐在餐桌的两边，她客气地帮我倒上一杯茶，然后冷静地对我说出那句早先我曾无数次想对她说而又不忍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