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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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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羊城晚报记者 熊安娜 通讯员 孟肖 图/受访者提供 著名民主人士、南社领袖柳亚子20世纪四十年代流亡香港时期的诗集《图南集》,一直被认为在1941年毁于战火。八十余年后,《图南集》手稿奇迹般现身,经宋浩、宋其鲛父子校订后,近日由岭南古籍出版社出版。这份沉睡半个多世纪的文献遗珍,何以“劫后余生”?羊城晚报专访《图南集》校订者之一宋浩—— “劫后余生”,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文献传奇 羊城晚报:长期被视为已佚文献的《图南集》是怎么被发现的? 宋浩:上海进入“孤岛”时期后,在何香凝领导的国难救护队与中共地下组织相继劝说下,柳亚子于1940年12月13日乘“亚洲皇后”号离沪赴港。他将新居取名“羿楼”,寓意“后羿射日”,誓与日本侵略者不共戴天。1941年12月,日军突袭香港。柳亚子在炮火中携家人仓促逃离羿楼,所有在港期间的手稿及文献资料都未能带出。 《图南集》正是柳亚子于1940年底至1941年初寓居香港时所作的诗集,历来被认为已毁于战火。但其实《图南集》并未佚失,而是一直存于柳亚子的香港友人——陈君葆先生处。 《图南集》的发现,要归功于谢荣滚先生。他是陈君葆先生的女婿,自上世纪90年代起,一直致力于整理、编纂陈君葆的遗稿,著有《赤子情深——陈君葆传》,并先后主编出版了《陈君葆日记全集》《赤子情深——陈君葆传》《陈君葆全集》等。2008年,谢荣滚影印出版了《陈君葆书信集》,其中收录有柳亚子致陈君葆的多通书信,由此,《图南集》的流传过程才得以厘清。1948年1月29日,柳亚子便请叶启芳将《图南集》原稿转交给陈君葆;1950年,柳亚子又致信陈君葆,请他派人将《图南集》抄写“录副”带往北京,原稿则请陈君葆留存,“为名山之藏”。 2018年,《陈君葆全集》中的诗歌集、书信集、文集在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在整理陈君葆的材料时,时任广东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柏峰、古籍辞书编辑室副主任张贤明就已经注意到了《图南集》,并一直关注。直到2024年4月,在我策展的《水云留痕——陈君葆和他的朋友们》展览上,《图南集》手稿首次面向公众展出。当时我陪同刘斯翰先生看展,开始萌生了把它印出来的想法。后来,受岭南古籍出版社邀请,我们在2025年春节前后正式开始了校订工作。至此,这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文献传奇,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羊城晚报:《图南集》具有怎样的文献价值? 宋浩:《图南集》全书共分为四辑:甲辑四卷四册,乙、丙、丁辑各一卷合为一册,收录诗词351题538首。这是《图南集》已知的唯一完整稿本,可订正已出版的《柳亚子文集》中《诗词集》《文录》的大量疏漏,增补佚诗99题173首,甲、乙、丙、丁四辑的形态在此前是不为人知的;同时,陈君葆所藏为柳亚子手订原稿,封面皆为柳亚子亲笔题写,内文眉批、订正也是柳亚子亲笔。 我们在整理时做了几项工作:一是释文与对勘,根据原稿释文,与《诗词集》《文录》补遗中的《图南集》进行对勘;二是附录相关诗歌,将柳亚子1947年至1949年第二次抵港后撰写的《卷土集》《新生集》和《光明集》中与香港相关的诗歌附录于后,以便读者了解柳亚子在香港的完整历程;三是编制索引,将稿本诗题中的人名、地名等编制成索引,附录于后,希望为进一步的研究提供线索。 有朋友说我们这是“狮子搏兔”,花这么大功夫只做了一个附录。但我们觉得这项工作很重要,通过索引,可以更加清晰地了解柳亚子在港的交游圈,以及战时香港的情况。 “以诗纪史”,日记式记录战时流亡的居港岁月 羊城晚报:柳亚子居港时期几乎无日不吟咏,平均每天创作四首,您怎么看待他这种“日记式”的写诗方式? 宋浩:这是柳亚子一种记录日常的方式。别人用日记写,他用诗写。对柳亚子来说,写诗就是最方便的表达方式。比如,我们觉得发微信最方便,但他觉得写诗最方便。所以《图南集》中的诗歌以纪事为主,文学性的表达反而不那么多,史料价值更高。 我觉得这种记录式的写诗更有意义。诗已经写了几千年了,情绪表达大多是重复的,但事件总是当下的。甚至可以说,柳亚子的诗歌带有一种“新闻性”,它记录着当天发生的事情,无论是个人生活,还是时代大事。除纪事外,《图南集》中柳亚子有诗句云:“君礼释迦佛,我拜马克思”,鲜明地袒露了他的政治立场与思想转向。所谓“以诗纪史”,如果我们把《图南集》当作1940年底至1942年初的香港“文化抗战”史,也未尝不可。 羊城晚报:《图南集》反映了柳亚子居港时期怎样的交游网络与日常活动? 宋浩:柳亚子身份特殊,是各方政治力量争夺的对象。他的处境,正如他所居住的“羿楼”,与杜月笙、许世英的住所三栋比邻。柳亚子在关于抗战时期的文章《八年回忆》中称香港这一年多的生活是“哑铃式的香港”:“我初到香港的时候,精神很兴奋,到了明年三月,衰弱起来,而下半年一交九月,则又转变为兴奋”,“两头热烘烘,中间冷清清”。 在这段“热烘烘”的时期中,他与多方人士往来交集,如国民党左派的宋庆龄、何香凝、彭泽民等;共产党人夏衍、乔冠华等;流亡香港的文化人士陈寅恪、冼玉清、端木蕻良等;香港本地文化人士许地山、陈君葆等;南社旧友杨云史、杨千里、邓尔雅等;北洋旧政客张一麐,等等。除了交游,柳亚子参与的文化活动也很多,如参加文协香港分会、新文字学会,与叶恭绰等整理《广东丛书》、出版南明文献,与陆丹林等寻访宋皇台。因此,纪事、酬答是《图南集》的重要内容,忆旧之作也不少。他不仅记录了自己居港期间几乎所有的活动与日常生活,也记录了周围人的动态。索引中,我们还对诗中出现的香港地名、场所等进行了注释,许多地方今天依然存在。 “向南开一口窗”,香港何以成为文化抗战大本营 羊城晚报:您刚才提到柳亚子居港时期是“两头热烘烘,中间冷清清”。这“中间冷清清”指的是什么? 宋浩:《图南集》截止于1941年5月28日,中间有一段创作的“空白”,直到9月份柳亚子才重开笔墨。这段“空白”是柳亚子政治转向的一个关键节点,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因为“脑疾”发作,我认为这更是一种政治上的蛰伏。 羊城晚报:为何说“《图南集》是柳亚子前半生的绝唱,此后开始了新我的生活”? 宋浩:1941年1月7日,皖南事变爆发。柳亚子与宋庆龄、何香凝、彭泽民向国民党重庆当局发表宣言,反对“围剿共产党”。国民党顽固派恼羞成怒,于4月2日的八中全会上开除了柳亚子的党籍。皖南事变后,柳亚子接连写下多首诗作表达态度。《图南集》中1941年2月11日所作:“男儿自分殉沙场,抗战何愁岁月长。只是阋墙成痛哭,江南一叶涕纵横。”这首诗明确为“皖南事变”而作,诗中引用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千古奇冤,江南一叶”的题词,表达对事变的痛心和对叶挺命运的关切。 《图南集》写于形势最复杂的时期,也是柳亚子交游最广、接触各路人马最多的时期。此后,柳亚子的政治倾向便完全转向中共一边。这个转向,与当时许多文化人的转向也颇为一致,某种程度上也是当时文人抗战心路的一个镜像。 什么是“文化抗战”?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来说,能够不同流合污、保持气节,已经很了不起了。能不妥协,就是一种抗战;如果同时还能在文化上做保存、研究之事,那就更难能可贵。柳亚子不仅没有妥协,流亡香港,而且在那段“乞食南来,誓不请客”的异常潦倒日子里,还在整理南明史料、参加文化活动、为报刊撰写文章、调查古迹。他做到了,当时的许多文人都做到了。而柳亚子能够再进一步,身为国民党中央监委委员,敢于在政治上发声,不惜被开除党籍也要发声,那便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的了。 羊城晚报:您觉得抗战时期的香港,对于内地的流亡文人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宋浩:陈君葆的学生小思女士说得特别好:“翻阅香港的历史,不难发现在祖国最危难的关头,它往往能提供某种存活的机会,让祖国向南开一口窗。”在我看来,抗战时期香港的地位,与“孤岛”上海、“大后方”重庆不相上下,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地,为大家提供了生存和活动的空间。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图南集》除了学术价值,还能让我们了解那段历史,了解香港对抗战的贡献,了解香港曾是我们抗战的“大本营”之一——文脉在那里得以留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