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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祭祀狩猎涂朱牛骨刻辞正面 资料图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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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10日拍摄的西夏陵1号陵与2号陵 新华社供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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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石窟第20窟露天大佛（局部） 视觉中国供图 |
文/羊城晚报记者 朱绍杰 熊安娜 林园 5月21日，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在广东深圳举行。其中，“冷门绝学传承与创新”论坛作为重要单元，聚集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社科院、敦煌研究院等高校、科研机构的专家学者，探讨在数智时代如何促进“冷门绝学”研究，更集中展示了近十年来“冷门绝学”的发展成果。“方言学虽为冷门绝学，但这几年热度不断提升。”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甘于恩说，就像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走红，说明冷门绝学也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发展，坐得住“冷板凳”，终会获得关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学术” 云冈石窟第20窟西立佛，自北魏坍塌之后，百余块造像残件散落千年。石块厚重，人力难以搬动，手工拼合几近无望。直到引入三维激光扫描，数字建模与算法推演缀合下，一尊残缺千年的佛影在虚拟时空里缓缓归位。从简陋手工测绘、艰难保护勘测，到迈入三维扫描、高光谱探测、智能算力支撑的数智时代，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在论坛上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学术。恰恰是科技赋能，会给我们这一代人提出新的问题、提供新的解决办法。” 云冈之变、古文字之热，正是2016至2026十年间，中国“冷门绝学”迈入新阶段的生动缩影。而冷门绝学十年之变的起点，在2016年5月17日的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习近平总书记在会上首次明确提出，要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强调这些学科看上去同现实距离较远，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需要时也要拿得出来、用得上。还有一些学科事关文化传承的问题，如甲骨文等古文字研究等，要重视这些学科，确保有人做、有传承。 2018年，国家社科基金正式设立冷门绝学项目，这标志着冷门绝学作为专门的学科领域从学术边缘进入国家战略视野。国家社科基金申报公告对冷门绝学进行了定义——冷门学科主要是指一些学术关注度低、成果产出难、研究群体小的传统人文学科领域和研究方向；而绝学是冷门学科中文化价值独特、学术门槛很高、研究难度极大、研究群体很小甚至面临后继无人困境的濒危学科。 在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立项名单中看到，甲骨学、简牍学、敦煌学、古文字学、西夏学，以及特色地域文化研究、传统文献和出土文献整理与研究等都在其具体范围内。据梳理，冷门绝学还包括天文学、音韵学、外语小语种、丝绸之路历史遗存、石窟寺保护、重要历史文化遗址保护研究等相关学科门类。 从“绝学”到“显学”的体系托举 十年来，围绕冷门绝学的支持体系逐步成形。冷门绝学研究专项逐步覆盖古文字、出土文献、民族古籍、边疆历史、中外文明交流等多个领域；2021年CSSCI增设冷门绝学独立门类；强基计划、古文字工程次第铺开；2025年《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明确支持濒危与冷门学科。 如今，冷门绝学已从自发、零散、边缘化的研究状态，转向有组织、有规划、有保障、成体系的制度化发展阶段。在政策托举与文脉自觉中，一代代学人躬身深耕，让冷门回暖，绝学有继。突厥学、西夏学等不少昔日无人问津的“冷门绝学”，已发展为守护文脉的“时代显学”。 旁人眼中枯燥的乡音流变、土语辨析，在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甘于恩眼里，都是凝固的古汉语活化石，是成为维系侨情、承载民俗的文化根脉。甘于恩师承方言学大家詹伯慧，早年跟着老师颠簸下乡，扎进粤北山区、潮汕乡野、客家山村，坚持 “方言不能只坐书斋，必须走进田间地头”。由他主持编纂《广东粤方言地图集》，历时四年七个月打磨，于2023年出版，成为我国首部省级语言特征地图集。一份份录音、一页页田野笔记，堆起岭南方言研究基石。 清华大学教授黄德宽的治学轨迹，是古文字学从孤灯到集群的缩影。作为“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重大文化工程的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首席专家，他带领17家建设单位的400多位学者，开展了系统的古文字整理研究工作，推出《甲骨文摹本大系》，发布《故宫博物院藏殷墟甲骨文》等重要成果。在他的带领下，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已形成一支高水平的师资队伍，建立了全国首家古文字学硕士、博士交叉学科授权点。 中国社科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研究员孙伯君深耕西夏学数十载。“随着黑水城文献的刊布，我们掌握了研究的主动权，构建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扭转了‘西夏在中国，西夏学在国外’的被动局面。”他说，这十年来西夏学研究著作大量涌现，以《西夏文＜大宝积经＞整理研究集成》为例，该成果集结40余位老师和学生十年之功，“这个研究在做的过程中培养了学生，既锻炼了毅力，也见证了西夏人才培养的过程”。 人文与数智的范式重构 数字科技成为人文学科破壁重生的钥匙。在本次论坛上，冷门绝学领域与现代科技相结合成为话题焦点，人工智能、大数据、三维扫描等新技术，正改写传统治学范式——敦煌学贯通艺术天文，东巴学佐证文字起源，古文字联姻人工智能，方言学跨界民俗、影视、数字人文，打破单一学科围墙，生长出全新学术枝丫。 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进行古文字识别、文献整理等工作，为学科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据黄德宽介绍，目前，教育部已建成中华传统文化智能实验室、古文字古文物人工智能实验室。人工智能技术的引进，自然会提升研究效能，赋能古文字的创新发展。“与人工智能技术的交叉跨越了文理、工科，实现了科技与人文的结合，越来越引起学者的重视，并开展了许多卓有成效的工作。” 杭侃在云冈主持完成0.03毫米高精度扫描，单洞窟500GB数据智能轻量化，高光谱预判渗水冻融病害，3D打印复刻洞窟远赴宝岛展出，机器人演绎石窟乐舞；敦煌研究院张小刚扎根大漠二十余年，数字化梳理三兔共耳、黄道十二宫等文明交融符号，让壁画故事走出洞窟、传遍全网；纳西族学者杨杰宏以AI破译东巴文、VR还原祭祀仪式，直播网课让古老象形文字成为“指尖上的文化课”。 岭南方言保护和研究同样迈入数智时代。2025年7月，广州大学粤语语料库建设与大模型评测重点实验室，联合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岭南文化大模型”携手共建粤语文化语料库，启动多模态粤语语料数据产品的建设与运营，联合打造国内首个粤语智能化应用生态。曾经只能纸笔记录的乡音，如今可数字化存储、智能比对、永久流传，科技为濒危方言按下“暂停键”。 十年回暖，不只是冷门“变热”，而是一场全方位范式重构：从个体孤守到集群攻关，从传统纸笔到科技赋能，从书斋封闭到大众共享，从学术边缘迈向自主知识体系核心；从甲骨石窟到壁画经卷，从西夏古文到岭南乡音，一代代学人以坚守接续根脉，以科技激活文明。 “有用”与“无用”辩证统一 冷门绝学揭开了古老尘封的历史，让人类更加清醒地认识现在和未来。比如，甲骨文的发现改变了我们对商、周历史的认识；简帛文书的发现加深了我们对战国、秦、汉史的了解；西夏文的识读，让我们有机会靠近消逝于历史长河中的迷人王朝……十年间，冷门绝学更走出书斋高墙，与大众相拥。 2025年2月，甘于恩主编的《跟着美食去旅行（岭南双行线）》一书出版，书中用音频、文字等多模态形式展示广府、客家、潮汕美食，扫码还能听到粤语、潮汕话和客家话的口语表达，以人们喜闻乐见的形式呈现方言。甘于恩告诉记者，岭南方言是我国丰富语言资源的有机组成部分，需要精心守护。守护是当代人对来自祖辈语言的一种自觉认知，应以“动态发展观”作为守护的支撑点，才能让方言重拾生命力。 文旅共生、走入生活成为冷门绝学活化路径。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王巍认为，不能把研究束之高阁。如古丝绸的保护、研究、复织这门冷门绝学，其可以通过商品化，甚至可以融进网文、短剧、动漫等文化出海“新三样”里，走进生活，走向世界。杨杰宏说，东巴文化提升了丽江旅游的文化内涵，丽江市每年投入约3亿元用于东巴文化的保护，反哺了东巴文化，形成了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赞誉的“丽江模式”。 “绝学”之“绝”，不仅在于研究者的稀缺，更在于其贯通中外的战略价值。2025年11月，“琉球学”入选该年度全国6个“绝学”之一，引发热议。在东海与南海之间，有一段绵延500多年的历史，留下了中华文明与琉球王国交融的印记。“琉球学”这门几近湮没的学问，如今被系统性重构。 中华文明的传承需要“无用之学”支撑。冷门绝学看似“无用”，却是为国家立足文明传承、着眼长远发展的战略考量。或许这些研究的价值要在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后才能充分显现，但正是这种不计眼前得失的投入，才让中华文明成为唯一未曾中断的古老文明。正如浙江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冯国栋在《群言》杂志上撰文所言：“冷门绝学关乎人类对历史的认识，代表了人类知识的边界，而从事冷门绝学的学者是为文化戍边的人。” 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王巍： “冷门绝学”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最具特色的一环 羊城晚报：甲骨文从“冷”到“热”这十年，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王巍：我从事考古工作，研究方向包括夏商周考古学、中国文明起源的考古学研究等，在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当了10年所长，安阳殷墟是我们的主要发掘项目之一。甲骨文被发现一百多年了，但在2012年11月之前，全国做甲骨文研究的学者可能也就几十个人，这是一个非常冷门的学科。甲骨文有多重要？它是我们汉字成熟形态的鼻祖，记载了商代方方面面的史实。如果没有甲骨文，商代的历史还会被怀疑。 近十年来，形势大变。以古文字学为例，我们现在培养的硕、博士毕业生有581人，“强基计划”本科生招生达到573人，这让我们非常欣慰。现在甲骨文已经不算“冷门绝学”了。西夏文、敦煌学等都在大发展，政府大力支持、学界全面参与。这是中国文化繁荣的重要表现。 羊城晚报：还有哪些“冷门绝学”，正在等待一个“变热”的机会？ 王巍：比如古丝绸研究与复织。丝绸是中国的重要发明，对世界有着重要的贡献。但出土丝绸的保存状况很不理想，尤其是在新疆或长江流域出土的丝绸，即使保存下来，也经常粘在一起、难以区分，研究难度非常大。所以，古丝绸的提取、研究、保护乃至复织，也是一项非常冷门的绝学。目前从事这一研究的人很少，但出土的丝绸遗物非常多，复织出来之后非常漂亮。这个领域人才短缺，设立相关学科的高校也很有限。我们研究所的王亚蓉老师两年前去世后，她的团队后续研究就陷入了困境。 羊城晚报：怎样才能让这类“冷门绝学”不冷、不绝？ 王巍：我呼吁，要把古丝绸的保护、研究、复织兴盛起来，让国际社会看到我们古代丝绸的辉煌。具体路径有三条：第一，人才培养要年轻化。要在高校里设置相关专业或课程，比如纺织专业里可以加入古代纺织、古丝绸的内容，让更多的高校或机构参与进来，一定要后继有人；第二，要让这门“冷门绝学”商品化。我们不能把研究“束之高阁”，而要使其变成各种档次的服饰。广州有一个叫“云照汉唐”的品牌，做高端定制的丝绸非常精美，他们说要打造“中国的爱马仕”，我认为这个方向非常有前景。不过丝绸的复织不一定都要做得那么高端，也要有民众消费得起的汉服，让丝绸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第三，要大力传播，让丝绸承载的中国传统文化走向世界。丝绸的故事、优美的服饰，甚至可以融进网文、短剧、动漫等文化出海“新三样”里，“润物细无声”地让中国文化走向世界。 羊城晚报：您期待下一个十年，冷门绝学迎来怎样的发展新面貌？ 王巍：“冷门绝学”涉及整个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以及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我在社科院考古所工作了40多年，感受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领域都在大力推进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冷门绝学”是最具中国特色的学术领域，这十年确实取得了很大进展，其中一些领域“热”起来了，但还有一些仍处于“冷清”之中，亟待关注与扶持。“冷门绝学”必须跟上时代步伐，目前AI技术已在其中得到普遍应用，我们要让新的科技为“冷门绝学”的发展插上翅膀。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教授黄德宽： 通过推动古文字学研究国际化，传播中华文明 羊城晚报：人工智能等热门科技手段在古文字学等冷门绝学研究中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您如何看待这种“冷”与“热”的碰撞？ 黄德宽：“冷门绝学”虽然从事的人不多，但它对文化传承的意义非常重大。而要推动文化传承与发展，必须以改革创新的精神来引领。古文字研究领域一直比较注重新技术的引进。目前，人工智能技术已经在古文字研究中得到了初步应用，态势非常好。许多单位已经建立了相关实验室，利用人工智能技术进行甲骨拼合，它比人工拼合更快、更准。我们人做拼合，靠的是经验和积累，需要一片一片去比对；而人工智能可以通过图像识别等技术，快速在数万片甲骨中找到属于同一片甲骨的碎片，并将其拼合在一起。再加上人工检验，就实现了技术与研究的深度融合。可以说，人工智能技术正在为“冷门绝学”研究赋能。 羊城晚报：在古文字学的保护和传承方面，有没有和国外的一些机构开展合作？ 黄德宽：中国的古文字学研究在国际上享有崇高的声誉。毕竟，真正能够深入研究甲骨文、青铜器、简牍的，主要还是我们中国的学者。 在国际合作方面，我们目前已经建立了比较广泛的联系。以清华大学为例，我们与牛津大学的写本研究中心、芝加哥大学的顾立雅中国古文字学中心，以及日本、德国等国家的著名高校，都建立了长期、固定的合作关系。同时，我们也聘请了一批杰出的海外汉学家作为访问教授，定期来校讲学交流。比如著名汉学家夏含夷先生，他就领衔组织了一个由国际学者和日本学者组成的团队，与我们合作将《清华简》翻译成日文。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合作成果。总的来说，我们通过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联合开展科研项目、加强青年学生和学者的交流，不断推动古文字学研究的国际化进程。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通过这一进程，更好地传播中华文明。 羊城晚报：目前清华简的整理研究进展得如何？有人说“清华简再研究几千年都不过分”，您怎么看？ 黄德宽：这个说法当然有点夸张。但清华简确实是一批非常重要的材料。它是战国时期的人抄写的，材料来源非常古老，不是我们一代人能够完全解决的。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工作，就是把清华简整理好，转化成现代文本、现代可利用的学术资源，让更多的学者能够在此基础上继续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