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帮文 那天刚到工作室,照常烧水沏茶,却发现茶案上的茶壶不见了。方才想起,前几日在茶水间洗濯茶具,可能将壶遗忘在洗手台上。转身去寻,已空空如也。 一把紫砂壶,用了整整十年,就这么丢了。 十年前,尚不懂茶。冬日的一个中午,偶然走进老街一家茶叶店。货架上几排紫砂壶,大多刻着梅兰竹菊或“茶禅一味”之类的字句。偏偏一把素净得近乎孤高的壶,抓取了我的目光。它在花枝招展的壶群中算是一个异数,干干净净的紫色壶身,不着一字。 轻轻取下,置于掌上。深紫色的壶体透着几分小巧与轻盈,质地温润。形姿宛若略具富态的美人,多一分嫌臃肿,少一分又单薄。壶把纤细轻灵,弯出一道从容的弧度。壶钮是一粒小小的圆珠,仿佛是荷叶上一滴饱满的露水。用手指捏着缓缓转动,壶便发出一缕清越鸣响。 店主上了年岁,面容蔼然,告诉我这正是紫砂经典器型——石瓢,其名由“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而定。相传苏东坡曾在宜兴仿制过一把类似的壶,成了石瓢的远祖。就凭这素净的空白之美,就凭这段传说,我便直接入手。 店主为我开壶,问我以后泡什么茶——不就是一器具嘛,泡什么不都一样?他则不由分说:“茶壶是温柔的,也是执拗的,自第一次被茶汤浸润,壶壁的孔窍便刻下这茶汤的记忆。往后余生,它只认得这一种香。这不是固执,是紫砂的忠诚。”他建议先试熟普,醇厚的香正合这把壶的轻灵。他在沸水中投入一撮儿熟普,香气一丝一缕沁入壶的筋骨。开壶之后,壶身褪去稚涩,泛出温润光泽,凑近轻嗅,是幽幽的茶香。 店主知我在附近上班,便提议将壶寄养在店中,每次来饮茶时就用此壶冲泡。他又在壶底用铅笔签上“韩生”二字。 从此,工作之余便常去那家小店与壶“赴约”。小店恰在闹市深处,坐在店里看门外人来人往,抖落一身匆忙,心中舒泰,仿佛触到了几分“大隐隐于市”的趣味。那时我做项目策划,身心俱疲是常有的事;可只要在壶前坐定,饮上几杯茶汤,便觉心旷神怡。周作人说,喝茶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我倒觉得饮茶不必拘泥于瓦屋纸窗,关键在于是否有真正的“半日之闲”。和这把壶相遇的最初两年,我忙里偷闲,不仅奠定了饮茶的知识根基,更体会到一点张弛有度的生命滋味。我也与店主成了忘年交。 与壶相识两年后,我的人生迎来变动:从职场回到校园读博。再去小店已不现实,便将茶壶郑重请回家中,开始了朝夕相伴的岁月。它已褪去稚气,色泽愈发深沉,泛起沉静的润光。摩挲之下,肌理愈发细腻,仿佛将两年茶汤的醇厚与时光的幽静都融进了筋骨。空壶注入热水,仍有茶香隐隐透出——那是它替我记存的旧梦吧。 读博的那段时间高度紧张,熬夜苦读,伏案写作,情绪的起伏在所难免。彼时,这把壶便成了贴心的慰藉。沉寂的深夜,孤灯一盏,照见书稿与电脑屏幕。煎熬中,我索性弃了熟普,换上凤凰单丛。这茶性烈,沸水一注,香气如惊涛拍岸,撞进心底。焦躁间顾不上水温,出汤潦草,茶味又苦又涩。可壶不言,只是安然承受着茶香的更迭与我的辜负,将苦涩悉数收进自己的骨血里。思路堵塞、论文遭拒之时,我不愿与人言语,便一遍遍用壶泡茶。壶在掌中,温顺如璞玉,沉静如深潭,仿佛世间失意事皆可纳入这方寸之间。有时并不冲茶,只将壶移至书案,摩挲微凉的壶身,听壶盖轻叩的清响,便觉此夜虽寂、亦非独行。 后来,这把壶又被我带到工作室,默默相伴五年,直至被我遗失。 文震亨在《长物志》中说,器物的最高境界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把石瓢壶没有任何藻饰,却在十年的使用中慢慢显现出“天开”的风貌——壶身越发温润,泥色越发沉稳,每一道弧度都契合着我的手,每一片光泽都呼应着我的习性。 古人言,“壶中日月长”,该是何等美好的期许——在方寸之间,于尘世纷扰之中,觅得无涯的逍遥与从容。从前,我总觉着壶能装下绵长的光阴,也曾期望它能陪我很久。可现在才明白,是光阴借着这把壶慢慢走过了自己,而自己不该存那么多执念与妄想。所谓得失、来去、聚散、有无,归根结底都是光阴里自然而然的事,哪有什么永久? 它兴许被某人拿走了,兴许在某处跌碎了……到底是哪种结局,无从得知。陆文夫在一篇写壶的文章中感慨:“世间事总是有得有失,玩物虽然不一定丧志,可是你想玩它,它也要玩你;物是人的奴仆,人也是物的奴隶。”桃李春风一杯茶,干脆物我两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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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我两忘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6月04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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