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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西小院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6月10日        版次:A07    栏目:    作者:朱寿桐

  □朱寿桐

  

  北京阜成门内,白塔寺旁,伴着一路开满合欢花的绿荫,还有路边西瓜摊贩的叫卖声,走入并不幽深的内巷,那里坐落着北京鲁迅博物馆。

  绕过冷峻得令人不敢直视的鲁迅塑像,经过同样显得有些冷清的展览厅,出现在眼前的便是鲁迅故居,书房外隐约可见模糊的枣树的影子。从鲁迅研究室小楼绕过去有一个小小的腰门,通向被称为西小院的小庭院。西小院住着三五户人家,另外还有一两间小客房。

  这小客房我太熟悉了,年轻时候,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每次上北京都寄住于此,只要房间得空。这里僻处城边,远离尘嚣,几无车马喧。馆内馆外的鲁迅研究者一有空就来西小院海聊神侃,狭窄的院落经常被言谈说笑的声浪挤得水泄不通。这里方便,一出门便是阜成门地铁站,不几步便是阜内大街,公交网线密布,去北京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抬脚便走。

  想象着鲁迅书房里逸出的烟雾幻化成散淡暮霭,仿佛能听到瑟缩做梦的小花那抖抖索索微弱的叹息,迷思着鲁迅书桌前漏出的灯光连接起万家灯火,也确能等来奇怪而高的天空密密麻麻静谧的繁星。这样的想象,刹那间模糊了身在何处,迷思恍惚中忘却了今夕何夕。

  第一次住进西小院是1985年,我作为研究生来京访学。那时候我已经在鲁博主编的《鲁迅研究资料》和《鲁迅研究动态》上发表过文章,又有恩师徐斯年和邹恬两位鲁迅研究专家的书面介绍,申请住进西小院便很顺利。最初几天是到雍和宫旁边的北图看书,陈漱渝老师特地告诉我,鲁博离北图“很近”。去得最多的是社科院文学所,那里的书刊最适合我的选题——创造社研究,更主要的是,热心的王信老师每次都拿着我从卡片箱抄录的书单到柜台帮我借书。每次从鲁博去社科院都是坐2号线地铁,在建国门与阜成门之间畅然往返,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快意。

  陈漱渝老师和潘德延馆长一直关心我的学业和研究,屡次表示欢迎我毕业以后来鲁博工作。陈老师还许诺说,他做鲁研室主任,最大的特点就是“无为而治”,大家自由自在。为郑重起见,在我毕业前夕,潘馆长还专程去南京,一边对我做“外调”,一边征得我的导师们的推荐。潘德延馆长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不仅见了我的导师们,还拜见了德高望重的赵瑞蕻先生。赵先生见潘馆长来了,一边泡茶递水,一边滔滔不绝津津有味地谈论他撰著《<摩罗诗力说>注释解说今译》时的研究心得,说到得意处总是“哼哼”轻笑,那“哼”的尾音微微上扬,显得十分洋气。谈完之后赵先生又递给潘馆长一份资料,请他带回去看看:“我是非常乐意推荐的。”赵先生说话总是带有轻柔的颤音。

  由于自家的事情,我最终未能去成鲁博,陈老师来信直呼遗憾,潘馆长来函则多有劝慰。我向他表示心下十分不安,让他大老远白跑一趟南京,他回说不必不安,没有白跑,让我去找同学黄乔生谈谈:原来,赵先生给潘馆长的那份资料乃是其弟子黄乔生的简历,以及赵先生自己的推荐信。对于鲁博及潘馆长来说,失之寿桐,收之乔生,是合算的事情。

  结果毫无悬念,黄乔生同学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南京,乘上北去的快车,到鲁博鲁研室报到,随即成了西小院的住客。他很勤奋,也很热情,很快在鲁研界展拳脚,施腾挪,成为鲁迅研究界的一方翘楚。乔生安家西小院后,我来北京的频次明显增多,而几乎每次都住在西小院或造访西小院。在乔生的引见下,第一次认识高远东,第一次见到孙郁,都是在这西小院。那时的西小院已经变得更加拥挤和逼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西小院已经拆除了小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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