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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勒 在我的书柜深处,珍藏着一叠泛黄的信札。十一封信,8391字,跨越两年零一个月。六封毛笔小楷,字字端庄如人品;五封钢笔手书,笔笔恳切见真情。 写信人是我攻读博士时的导师、中国人类学复办的开创者梁钊韬教授。收信人,是当年那个从青藏高原来的藏族青年——后来被称作“新中国第一位人类学博士和藏族博士”的我。 今年是先生诞辰110周年。灯下重读这些信件,那段师生情缘的点点滴滴,如高原的星空般清晰而璀璨。 从愣头青到开山弟子 1983年,我负笈中山大学人类学系,成为新中国复办人类学后招收的第一位博士研究生。第一次见导师,梁先生就为我确定了研究方向——民族考古。 先生所倡导的“民族考古学”方法论,强调多学科融合。1986年2月5日的信中,他明确写道:“……民族学与考古学相结合,本来就是文化人类学的组成部分。”这便是先生的“道”。 最让我铭记的,是他传授“道”的方式。在信中详细论述苗族族源与屈家岭文化的关联后,他特地嘱咐:“自行考虑处理,不可强随余见。”不是灌输,而是启迪;不是强从,而是引导。 他曾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问题,找我。没问题就不找。”这正是孔子“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现代回响。 从“矛盾重重”到紧紧拥抱 1985年至1987年间,我多次深入青藏高原进行田野调查,前后长达16个月。我们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面,全靠书信往来。我在成都写博士论文,写完一章便寄去一章。先生收到后常常迅速回信,字里行间满是关切。 先生不仅在学术上悉心指导,更为我的职业发展百计筹划。他曾向学校争取我留校任教,希望我成为他的“接班人”。然而,恰逢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在北京成立,中央统战部来调人。先生在1986年4月2日的信中写道:“今党中央决定在京成立中国藏学研究中心……我当顾全大局,服从中央对您毕业后的任用。” 数日后,他又在信中吐露心声:“在我来讲,已见致黄华同志函中所说,内心矛盾重重,失去一位合适接班人。在感情上更不用说了。”以公心超越私情,以大局克制不舍——此等胸怀,方为真正的师者。 临别时,年迈的先生“伸开双臂紧紧拥抱着我”,久久不愿松开。他亲笔题写两幅字相赠:“为发展我国人类学事业勇攀高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从“望您来信”到永世不忘 我毕业后赴北京工作,次年带队进藏调查。先生在1987年5月15日的信中写道:“望您到西藏后给我信,或到什么地方随便写几个字给我也好。”质朴的话语,透出深切的牵挂。那封信里,他还说:“但愿您们的事业、贡献远远超过我,这才是我真正的安慰!您说我对您像父亲一样关心您,师生关系应该永远如此。” 我离开后不到一年,先生便溘然长逝。那拥抱的温度,那题词的墨迹,那十一封信的叮咛,成为永久的珍藏。 我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在他的指导下,我完成了中国第一部五百多页的藏学博士论文,被专家评为“颇多创见”的“当今唯一以青藏高原文化为依据的人类学著作”。我先后应邀前往美、英、法、日等10多个国家讲学,在国际藏学界为祖国发声。1991年,我被授予“作出突出贡献的中国博士学位获得者”称号;2005年,荣获“全国先进工作者”殊荣。 但我知道,这一切的起点,是中山大学,是梁钊韬先生。没有他,我或许永远是那个从“世界屋脊”走来的懵懂青年。 从受业弟子到授业恩师 如今,我也成为博士生导师,指导了30多位博士研究生。一如当年先生培养我那样,我鼓励他们在继承中创新,在尊重中超越。先生曾在信中叮嘱我:“树立自己的应有尊严和威信。”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也传递给一代又一代学子。 三十八年过去了。每当我坐在书桌前,面对那些求学的年轻人,我总会想起先生伏案写信的身影——毛笔小楷,一字一句,工工整整。那是一个学者对学术的虔诚,一位师者对弟子的深情。 (作者系新中国首位人类学博士、首位藏族博士,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原副总干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