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条制作中的龙舟 |
文/羊城晚报记者 苏荇 图/羊城晚报记者 钟振彬 每一站广州龙超联赛传统龙比赛结束后，两条传统龙“战船”都会被拖回番禺上漖卢戈全的兴达龙舟厂保养。这两条龙舟都由卢戈全于去年年底打造，长度、尺寸和比例统一。每次送往赛场前，还要用大型吊机将龙舟吊起称重，确保两条船重量一致。 卢戈全是广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上漖龙舟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据他介绍，如今市面上约九成半的坤甸木传统龙舟，都在番禺上漖定制。 随着各地大力发展文旅、文体产业，龙舟赛事从端午节的民俗活动逐渐走向全年化、常态化。一场龙舟赛事往往能吸引数万甚至数十万人观看、参与，有效带动消费，也让竞技龙舟的需求不断增长。上漖龙舟制作这门超过150年历史的老手艺，从口传心授到数字化存档，也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技术升级。 龙超“统标”，让比赛回归人的较量 端午已经过去两个月，番禺上漖的龙舟基地依然热闹。 机器声从一间间船厂传出，敲击、切割、打磨声交织在一起。村里人早已习惯这样的声音——过去，它从每年农历四月开始响起，端午一过便逐渐安静下来；如今到了8月，厂房里依然忙碌。 卢戈全的兴达船厂也一样。两条刚从龙超赛场返回的传统龙舟停在棚下，工人正对船体进行精细打磨、重新上封护油。下一站比赛开始前，它们还将以最佳状态重新回到赛场。 卢戈全偶尔弯下腰，用手指摸一摸船板的接缝。他做龙舟已经45年，话不多，但一说起龙舟，很多数据都脱口而出。 “这两条船，是去年年底做的，都是竞技龙舟。”他拍拍船舷，“统一长度、统一尺寸、统一比例。”以前比赛，各村使用自己的龙舟，长短、宽窄、重量各不相同。“跑得快不快，有时候不完全是人的问题，也有船的问题。” 龙超联赛则改变了做法。传统龙赛事要求船型、船宽、船重全部统一，两条船同年建造，使用同一批材料、同一套图纸。卢师傅说，早年造船全靠人工刨木，误差大；现在用数控设备，精度可以达到0.01厘米。龙舟整体重量也比过去明显减轻，一条3000多斤的传统龙舟，需要用大型吊机吊起称重，确保参赛船只重量一致。 赛前称重、赛后保养，已经成为标准流程。每站比赛结束后，龙舟都会被送回船厂养护。“龙舟长期暴晒，油漆密封性会下降。不养护，船体表面会一块块发黑发白。”这些过去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在竞技时代将成为基本功。养护不再只是简单的“修修补补”，而是为了让每一条龙舟始终保持稳定、良好的竞技状态。 大部分坤甸传统龙舟来自番禺 竞技龙舟需求上涨，背后是整个产业逻辑的改变。 卢戈全还记得，40多年前第一届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他做的龙舟还是以巡游、探亲为主。 “那时候有一条龙舟已经很难得，村子之间走亲戚、串门都要用。设计首先考虑的是安全，船身宽、板材厚，耐用第一。” 如今，游龙和战船已经逐渐走向两条不同的路。 探亲、巡游用的龙舟讲究稳定，船身通常宽1.15米至1.18米，板材也更加厚实，经得起日常使用中的磕碰。竞技龙舟则完全围绕“速度”设计，船宽收窄至约1.06米，船身拉长至41.27米；龙舟底骨厚度从5厘米减至2.8厘米；大傍，即底傍之上、花傍之下两侧的纵向木板，也尽量减薄。 不只是船体，龙头也变轻了。大鼓从过去的两百多斤减重；拼接木料使用的胶水换成环氧树脂；固定配件也从传统材料改为304不锈钢螺纹钉。 这些变化背后，是龙舟从民俗活动向体育赛事的转型。龙超联赛把龙舟从端午“限定”拉长到全年常态，从村与村之间的探亲变成队与队之间的竞技。“有赛事在，关注度和热度都会上来。”卢戈全说，“比赛越多，行业规模就跟着做大。” 订单的变化最直接。过去，客户订船时往往要求“一条船既能探亲，又能比赛”；如今，越来越多客户直接提出：“我要一条战船，专门用来比赛。” 订单也从广州扩展至整个珠三角，阳江、江门、中山等地都有客户，湖南、江西以及香港等地也保持稳定需求。卢戈全介绍，1993年、1994年之后，香港不少传统龙舟都在他以及番禺上漖的船厂定制。如今，无论是珠三角还是东南亚市场，市面上约九成半的坤甸木传统龙舟，都来自番禺上漖。 把老师傅脑中的绝活存进电脑 市场需求在变，传统龙舟在变，造传统龙舟的方式也必须跟着变。 早年造船，全凭师傅一把刨刀、一双手。木材厚不厚、榫卯紧不紧、船身直不直，靠的是眼睛看、手摸，再加上多年积累的经验。如今，在卢戈全的船厂里，数控设备已经成为新的“帮手”。几年前，他花近9万元定制了一台数控锯机。传统机器需要人工推送木料，切割过程中容易出现厚薄不均，板材表面也较为粗糙，后续加工需要耗费更多时间。数控设备则可以根据输入参数自动调节行进速度，使切割出的板材厚薄更加均匀、表面更加平整。 精度提升带来的是材料利用率的提高。坤甸木是传统龙舟制作中最昂贵、最重要的木料之一。一条大船理论上需要12至13立方米木料，最终成品只有两吨多，有效出材率仅约两成。更大的挑战来自原材料本身。过去能够买到直径90厘米原木，如今大多只有40到50厘米。“1000立方米原木里，只能筛出20到33立方米符合要求的。”选材标准越来越严苛，每一块木料都经不起浪费。数控切割让木材利用更加精准，也尽可能减少了边角废料，让有限的优质木材发挥更大价值。 但数字化不仅仅是设备升级，更是工艺的沉淀。 造一条大船，至少包括13个大工序，细分有30多道工序，进一步拆解可以达到150多个步骤。原木开料、木料甄选、船体驳接、榫卯间距……每一步都有自己的标准。 如今，在区政府的支持下，整套造船工艺正在进行数字化整理。从原木开料到龙舟完工，全流程拍摄记录，各项技术数据一一存档，光是这项工作就花了一个多月。过去只能靠师傅口传心授的“秘密”，正在变成一份份可以查阅、可以传承的数据。 对卢戈全来说，数字化不是为了取代手艺，而是让手艺更精准、更长久。机器解决了“做得准”的问题，师傅解决的是“怎样做才对”的问题。 船体重心如何分布、流线角度如何拿捏、结构受力如何平衡，这些核心判断，仍然离不开45年的经验积累。 这些年，卢戈全经常到各地比赛现场观摩龙舟，对比不同船厂的产品，寻找改良空间。 但有一件事，是他最想改却最难改的——传承。 龙舟运动越来越热，愿意参与划龙舟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但愿意沉下心来学习造船的人依然很少。 如今，厂里的匠人大多已经年过半百，年轻面孔却寥寥可数。卢戈全也曾想过引入现代化管理，把船厂改造成类似游艇厂房的模式，开料、加工、喷漆等车间分区作业。但龙舟是一种高度定制化的产品。每条村参与划龙舟的人数不同，船的尺寸就要调整；不同地区的审美和使用习惯不同，船体流线、工艺也要随之改变。 “最希望多些年轻人入行。”他说。 从手工刨木到数控切割，从口传心授到数字存档，兴达船厂的变化，是广州龙舟产业转型的一个切面。龙超联赛把龙舟从端午拉长到全年，把探亲变成竞技，把“村里的热闹”变成体育赛道。 而数字化，则让这门延续150多年的老手艺，有了更加精准的表达，也有了更长久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