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大湾区文学,一种正在走向未来的新文艺复兴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9月06日        版次:A10    作者:梁善茵;熊安娜;李娇娇;阎回;谢婉莹

      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上演诗剧《被点燃的春天-1927》 羊城晚报记者 张瑞柠 摄

      谢有顺、徐贵祥、刘醒龙(从左到右)参加“鹅潭夜话”对谈

  羊城晚报记者 梁喻 摄

  

  羊城晚报记者 梁善茵 熊安娜 李娇娇 阎回 谢婉莹 

  

  近日,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在广州、东莞、韶关三地举行。李敬泽、徐贵祥、刘醒龙、徐则臣、余泽民、谢有顺等国内文坛名家,以及意大利汉学家李莎、秘鲁作家莫沫、韩国作家金杏淑、新加坡作家蔡学联、越南作家阮刻银微等海外名家以“潮涌湾区,文通四海”为主题,共探APEC视野下的文学表达,让岭南文学的故事,找到通向世界的更多路径。

  本版荟萃部分与会嘉宾的发言,呈现这场思想碰撞的精彩回响——

  

  “大文学观”:打破边界,面向无限

  

  李敬泽[评论家、中国作协副主席]:现在之所以要提出“大文学观”,是因为我们正面临着自有文学以来,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和考验。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正在眼前真实发生的现实。

  人类给AI生成的不实内容命名为“AI幻觉”,是因为我们知道AI没说实话,于是给它诊断说是“幻觉”。这相当于AI在雨季去云南吃到了“见手青”,吃完以后出现幻觉、开始胡说。但如果我们换一种表述,将“AI幻觉”叫作“AI虚构”呢?背后的问题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意味着长久以来人类独有的虚构能力,正在遭到AI侵蚀。

  AI绝不仅仅是媒介、技术,它正从根本上质疑、侵蚀和动摇着人的本性和文化的本性,给我们带来重大的挑战。在如此剧烈的时代变动里,我们可能要回到那些最基础、最底层的文学逻辑与文化语法中去。我们要做的,是对过去所有习以为常的创作习惯、认知逻辑展开一次全面、彻底的重新审视,清晰看见这些底层逻辑正在遭遇的挑战与危机,再以此为前提想办法、谋出路。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这一代正好面临着文明史上基础性的巨大变革。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挺过了这次挑战,依然保有文学的活力和生命,那么我们都是了不起的、伟大的。

  徐则臣‌[茅盾文学奖获得者、《人民文学》主编]:文学在今天已经充分泛化,无论是口头表达、写文案,还是做主播、剪视频,本质上都属于文学的延伸。我甚至认为,未来“作家”这个身份也可能发生变化。比如,你可以建立一个自己的智能体,将作品交给它,让它按照你的修辞、表达和风格创作,甚至写出一部“徐则臣的作品”。到了那个时候,作家是否还是作者,就未必了。

  未来文学会走向何方,我们无法预知,但只能不断向前。从古至今,文学的形式始终在变化。文学是世界观的反映,随着世界的变化,文学的文体、内容以及所体现的时代精神也必然随之变化。文学始终与时代同行,而未来的文学发展,很可能突破我们今天的想象。

  余泽民‌[翻译家]:我站在一个文学的边界上、疆界上,试图在西方理论的版图上找一些可以跟中国提出的“大文学观”挂钩的概念,确实没有找到很同等的概念,只找到一些相似的。

  苏联文艺理论家米哈伊尔·巴赫金强调文学与其他文化形态的对话关系,认为文学的本质不是独白,而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对话。巴赫金强调的是这种意旨的碰撞,而我们的“大文学观”实际上想做的是一种文化的整合,是把很多文化或者文学方式并列。这一概念的提出基于中国的现实和媒体的变革,具有鲜明的本土性、当下性。

  文学翻译的最高使命就是打破语言的壁垒、跨越文化疆界,通过创造性的转化促进平等的文学对话,这件事本身就是“大文学观”最生动的践行。

  

  APEC视野:以交流为桥,推动文学跨域传播

  

  余泽民‌:APEC峰会不只是经济、政治事件,也是重要的文化交流载体,我们可以依托已有的经济、政治合作基础,进一步撬动更深度的文学交流。获得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拉斯洛,早年正是因为读到李白的诗句,在1998年专程来到中国寻访李白的足迹,足以见得文学在中外文明对话中拥有不可替代的力量。

  我第一次来到广州是在2016年,当时花城出版社推出了我参与译介的“蓝色东欧”系列作品——马利亚什·贝拉的《垃圾日》,我和作者一同来到广州分享新书。虽然踏足广州的时间比较晚,但我对广州一直心向往之。小时候我就常听身边人提起广交会,那时总觉得广州是全中国离世界最近的城市,也总能听到身边的亲戚朋友聊起,自己在广交会上买了什么新鲜物件。也正因如此,广州在我童年的印象里,一直是中国面向世界的窗口,是连通全球的开放前沿。

  莫沫[秘鲁作家、翻译家]:很多和我一样从事中国文学译介的翻译家,并不只局限在学院里,更多精力都投入到作品翻译和海外推广工作中。我们很需要和作家直接交流的机会——对我们来说,想要真正读懂中国文化,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亲自来到中国,近距离、一手地感知当下的文化、作品和作者。

  作为一名出生在南美洲的译者,我这些年始终在跟进中国文学的发展,见过大量极具分量的中国当代作品,它们完全具备进入世界文学视野的实力,却始终因为缺少适配的传播渠道,迟迟没能触达西语世界的读者。我之前翻译过广东作家郑小琼的作品,当初读到她的文字时就认定,她的表达形式、书写内容和语言质感,完全配得上进入世界文学的序列,所以我愿意投入大量精力完成译介,把这样优质的作品带到拉丁美洲读者面前。

  金杏淑[韩国诗人]‌: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到,我们需要以更加开阔的尺度看待时间与空间。这种感受,大概始于我对气候危机的思考。发生在距离我们极为遥远的国家的事情——比如最近欧洲的酷暑与山火、尼泊尔的冰川崩塌——已经不能再被视为“远方的灾难”,因为它们也可能在此时此刻发生在我们身边。传染病、山火等灾难并不认识国界,它们总会越过边境。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或许应当具有一种作为“地球人”的自觉。这种对时间与空间的拓展,对于我们跨越国界与语言去理解文学,同样是必要的。

  APEC框架下的人文交流,恰恰给了不同经济体的写作者一个站在同一平台上,以文学为语言对话的机会,不用被地域和语言的壁垒隔开。我以“地球人金杏淑”的身份在粤港澳大湾区参加文学周交流的这些天里,深刻感受到了广州这座“花城”的开放和包容,现代都市的繁华和宏大固然令我惊讶,更打动我的,是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都有美丽的事物蓬勃生长,最重要的是,许多人怀着超越国界的友谊和开放的心,热情而温暖地迎接了我。

  

  文学贴近大地,人人皆可书写

  

  徐贵祥[茅盾文学奖获得者、中国作协副主席]‌:在“大文学观”的语境下,我们要充分发扬新大众文艺,让文学贴着地皮走、走进千家万户,让文学成为生活的常态,人人参与书写,人人参与创作,从而把大湾区最新的生活场景、生活观念、生活模式、人物形象故事表现出来。

  我这些年在广东采风,走过江门、湛江等好多地方,和当地的师生们交流的时候,我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身上都藏着满满的文学热情。我在开平的时候,和那里的孩子们交流,他们的阅读能力、理解力以及表达能力都很强,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问孩子们见过草原、骑过马吗,大部分孩子说没有,他们反过来问我,那我没见过草原,怎么能写出关于草原少年骑马赛马的故事呢?我告诉他们,正是因为我的梦想没有实现,所以我把它写下来。一个10岁的小女孩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跟我说“写下来”,那一刻我特别感动,你看,一个10岁的普通孩子,天然就懂得写作的意义,懂得用文字去安放自己的梦想,这就是新大众文艺最动人的地方。

  刘醒龙[茅盾文学奖获得者、湖北省文联名誉主席]‌:写作本就没有门槛,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但在“大众写作”这个概念背后,还有一层更值得琢磨的含义:当写作形成文本之后,更重要的不是“谁在写”,而是这个文本是否面向大众、是否真正表现了大众。写作者的身份只是起点,作品本身才是终点。过去有句话,说认识八百个字就能写小说,后来又提高到三千字。其实日常用的汉字就那么多,所以说写作的技术门槛并不高。但真正重要的是——你的身份决定了你进入生活的角度,再从这个角度走进文学,最终呈现出怎样的表达。

  我年轻时当车间工人加工不锈钢,遇到不锈钢的铁屑飞溅起来,那是很可怕的。如果溅到眼睛里,那眼睛就瞎了。车床在高速飞转,工件在走的时候,车刀在走的时候,铁屑飞起来滋溜一声,当时年轻贪图好看,不愿意扎领口,铁屑就掉到领口里面来了。

  那是什么感觉?一股烤肉香弥漫开来——铁屑切削时超过一千摄氏度,飞行过程中还有六百到八百摄氏度。虽然体积小,但铁屑掉到皮肉上的时候会粘在皮肤上,烫出一个疤痕。当年我身上有一片地方,布满各种形状的疤痕。所以“我的小说我来写”,我写什么,就写我知道的,我见过的,我经历过的,甚至听说的都不能算,写那些最难碰到的细节。

  徐则臣‌:“外卖诗人”王计兵是本届鲁迅文学奖获奖者之一,有朋友问我怎么看,这个奖是不是颁给王计兵的外卖员身份的?我说不是,按我的理解,这不是给身份、给职业颁奖,而是给一种特殊的经验颁奖,给一种新的文学经验颁奖。

  什么是文学经验?在我的理解里就是把一种相对个人的、相对偏僻的、相对独特的经验通过文学、通过艺术的方式上升为我们共同可以感知、可以审美的经验,它变成了我们文学经验的一部分,变成了我们文学的一部分。

  而像王计兵、胡安焉、王二冬这样的,他们有外卖员、快递员的社会身份,但是他们首先是诗人。当这些诗人用一种文学的方式,用一种诗歌的方式把他们一己的经验给呈现出来,成为我们全人类可以共同感知和审美的经验的时候,他们就为文学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鲁奖给了王计兵其实更是在肯定、在张扬一种我们前所未有的文学经验。

  

  为时代提供宝贵启示和创作方向

  

  李敬泽:对于粤港澳大湾区、粤港澳大湾区的文学,我满怀热情和期待,如果让我想象正在巨大的风浪中向着未来跋涉、航行的那些写作者们,其中很多正好就在粤港澳大湾区。

  我读林棹的《潮汐图》、索耳的《伶仃世》,看粤产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都能从这些作品里看到粤语作为文化力量和艺术力量的复兴。粤语不只是一门带有本土属性的语言,在中国过去两三百年的历史进程里,它曾是把中国人的经验带向全世界的重要载体。从明清时期开始,很多从海外译介进来的重要典籍,不少都是通过粤语完成翻译的。更不用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这一代人,几乎人人都能在卡拉OK里高歌一首粤语歌。

  所以,粤语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方言,它寄托着特定的文化命运,承载着与世界的深层联结,更是一种能在时代发展中不断完成自我发现、产生新力量的文化要素。我们当下正在经历着粤语的文艺复兴,很可能会为我们这个时代提供非常宝贵的启示和创作方向。

  徐贵祥:我曾经是一个军人,我更关注红色文学资源和战争文学资源。粤港澳大湾区是一片文化意义上的地域。在这片土地上,革命文化遗址如散珠碎玉般分布,这是我作为一个军人应该关注和着力挖掘的。

  我去过广东省大多数地方。这是一片英雄辈出的土地:近代反侵略战争和革命战争,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大量历史印记,比如虎门炮台、黄埔军校、东江纵队旧址、香港沙头角抗战纪念馆,澳门也有抗战遗址;很多近代史上的民族英雄和革命先驱也出自这里,比如林则徐、孙中山。我最崇拜的一个人物在广东江门新会——梁启超,他不仅是伟大的思想家、革命家、社会活动家,还是伟大的文学家,写过小说《新中国未来记》。

  同时,粤港澳大湾区又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一切都是新的,包括政治、经济、文化、人民的生活。所以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应该突出一个“新”字。

  徐则臣:大湾区一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既向国内敞开,也面向世界。在这样的地方写作,必然具有双重性:既要扎根中国的历史与现实,从中汲取写作素材,也要面对不同文化的碰撞与融合。

  事实上,许多大湾区作家、艺术家已经在碰撞与融合中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比如近期走红的《给阿嬷的情书》,本质上也是文学表达,只是以电影的形式呈现,体现了文学与其他艺术形式之间的深刻联系。在这一届鲁迅文学奖的评选中,广东有三位作家获奖。这是广东文学繁荣的见证,也预示着其未来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回眸

  

  大湾区文学周

  六届生长记

  

  羊城晚报记者 梁善茵 阎回

  

  9月1日,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拉开帷幕,湾区再次迈入“文学周时间”。从2019年首届搭建粤港澳三地文学对话的桥梁,到今年第六届向全球敞开文学怀抱,历经数年沉淀,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已从一场区域文化活动,成长为连通粤港澳、对话全世界的文化盛会。

  

  从一次相聚到一套机制

  

  2019年7月6日,首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在广州启动。广东省作协、香港作家联会、澳门笔会共同推动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联盟签约成立,同期举办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发展峰会。

  经过多年培育,原本节庆式的名家相聚,逐步沉淀为三地共同策划、共同参与、共同传播的固定协作机制。在2022年第二届文学周上,7项重磅文学成果集中发布,《燕食记》《春天的前海》等湾区标杆作品专题研讨同步开展;在广东省作协联合羊城晚报报业集团举办的广东文学评论年会上,国内评论家、出版家、学者齐聚,为打造广东文学评论高地摸索路径。

  本届文学周,活动版图进一步拓展。超过20场系列活动落地广东文学馆、花城文学院、珠江公园湾区书屋等城市文化地标,覆盖学术论坛、名家对谈、诗剧展演、基层采风等多元形态,助力全城浸润文学。从“搭平台”稳步走向“抓作品、树人才、润美育”,文学周逐步长出贯通创作、研究、传播的完整骨架,让三地文学交流从“临时相聚”转向了常态化的深度共建。

  

  从湾区经验到时代现场

  

  “粤港澳大湾区,是一个正在生成新的意义与实践的空间。”作家、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说。李敬泽提出,要在不断生长出新意义与新实践的空间语境里重新认识现实、展望未来,为文学打开新的天地、新的可能性。

  2023年9月,第三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延续前两届的湾区视野,把目光投向科技企业里的青年创新者,记录技术变革如何走进生活与内心。而在第四届文学周的“新时代山乡巨变”主题采风里,作家、学者走进湛江炼化与钢铁企业、海水养殖基地、金牛岛红树林等地,在一线现场打捞鲜活的文学细节。

  今年文学周最具突破性的一步,是首次将APEC国际视野融入文学表达。在重磅活动“粤港澳大湾区文学高质量发展论坛”上,国内文坛名家与来自秘鲁、韩国、新加坡、意大利、越南等多国的汉学家、作家、翻译家齐聚,共同探讨APEC视野下的文学表达新路径。

  今年7月,“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在深圳启幕,来自印尼、韩国、墨西哥、秘鲁、新加坡、越南等6个APEC成员经济体的多位作家走访多个湾区城市,开展为期两个月的采风创作。而此前圆满收官的2026国际青春诗会(广东段),邀请40余位阿拉伯国家青年诗人、汉学家与40余位中国青年诗人共聚大湾区,深化文明交流互鉴。

  

  从名家围坐到全民书写

  

  在2025年第五届文学周开幕当天,由广东省作协与羊城晚报联合出品的系列视频《“素”的,他们在用生活写诗》正式亮相。系列视频深入六位“素人”作家的日常生活讲述他们在跑外卖、做清洁等工作之余坚持文学创作的故事。影片中细微动人的片段如同棱镜,折射出用生活写作的本真样貌。

  第六届文学周进一步将新大众文艺的实践探索推上了新台阶。“新大众文艺·广东进行时”交流座谈邀请到来自广东、宁夏、湖南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代表,围绕传统审美与当代大众表达、基层文学创作落地等议题进行交流,为新大众文艺创作发展提供了有益参考。

  从最初三地作家的围坐对谈,到如今APEC作家跨越山海来粤采风,从单一的论坛研讨,到覆盖专业创作、大众普及与国际传播的完整活动矩阵,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走过的六年,也是岭南文坛不断向新、向外生长,大湾区与国际连通的六年。如今,岭南正以极具辨识度的人文声调,与这个世界对谈。

 
 
分享到微信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