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冷板凳”，怀赤子心

　　□谢婉莹 朱绍杰

　　

　　9月4日上午，中山大学教授章文钦先生去世，享年75岁。

　　章文钦先生毕生深耕澳门历史文化、清代广东十三行与早期中西关系、明清之际天主教入华史等领域，著有《澳门历史文化》《澳门诗词笺注》《广东十三行与早期中西关系》《吴渔山及其华化天学》等，主持校注《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整理校订《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广东十三行考·续考》等重要文献，为中外关系史研究留下丰厚学术遗产。中山大学历史系原主任蔡鸿生教授曾这样评价章文钦：“早年师从戴（裔煊）教授，留下不怕‘冷’的师门烙印，甘于坐冷板凳，敢于钻冷课题，善于作冷处理。”

　　笺注、校勘、文献整理，属于“幕后”基础工作，却是章文钦先生学术生涯里分量极重的部分。受戴裔煊教授治学理念的熏陶，章文钦格外看重中文史料对澳门史研究的独特价值。《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是章文钦一项沉甸甸的学术实绩。他与澳门档案学者刘芳合作，逐篇校读、注释材料，扫清后人研读史料的重重障碍。这部两卷本的档案汇编于1999年出版，问世之后便成为澳门史、中葡关系与中外关系研究绕不开的文献。“引用率是非常高的，很多著作、学位论文，都要用到这个资料。”章先生的学生、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研究员董少新如此评价。

　　不止于此，章文钦还校注了美国人马士的《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译稿；研究清初天主教徒吴渔山时，亦是先沉下心完成相关文献的整理笺注，再铺展专题探究，最终凝成研究著作《吴渔山及其华化天学》。

　　广东十三行研究的奠基人梁嘉彬，曾于1994年致函章文钦，嘱托他推动相关研究文稿结集出版，由此，章先生晚年虽身体抱恙，依旧耗费巨大心力校勘原文、补缀注释，促成《广东十三行考·续考》在2024年出版。

　　在治学道路上，章文钦既承袭戴裔煊教授“冷”的治学品格，亦始终铭记蔡鸿生教授的教诲：做学问要忠于自身的学术探索，“既要虚心，又要有信心”。谈及自己在博士阶段的研究历程，章文钦先生生前坦言承受过不少误解，但他引前人名言自勉：“只问耕耘，不计收获。因为只有这样做，对于古人，对于师友，才庶几无愧。”

　　即便退休后，章文钦依旧笔耕不辍，他撰写家族回忆录，参与澳门地方志的校订工作，审订广州十三行行商颜氏家族后人托付的书稿，倾尽心力。他的家人说，及至健康状况急转直下、神志恍惚，他还时常念叨：“我的稿子掉到地上了，帮我捡起来。”

　　面对后学晚辈，章文钦始终以诚相待。他的学生董少新和蔡香玉对此有切肤体会。在采访中，二位都提及，章文钦先生带给他们的感受，宛如父辈一般。

　　当年董少新筹备远赴葡萄牙求学，经济上一时紧张，经章文钦老师联系，编辑便预支了稿费，帮他添置笔记本电脑。回望考研、读博、出国、求职、工作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托举，董少新感叹：“没有章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

　　蔡香玉回忆，早年她只是帮忙处理一些零碎事务，却意外收到章老师给的一笔数额可观的酬劳。参加工作之后，她依旧和章先生多有往来：“每次去他家，感觉就像回家了一样。”

　　在董少新眼中，章文钦先生能书善诗，“是所剩不多的传统学人，是纯而又纯的学者”。章文钦曾在著作自序里追忆，自己自幼便浸润于文学之中，少时喜爱连环画与通俗文学读物，而后自学中国古典文学，抄录诗篇、研读旧籍，慢慢尝试撰写论诗的文章。这份少年时期埋下的文学根柢，也为日后编纂《澳门诗词笺注》筑牢了功底。于书法一道，章文钦对颜真卿颇有研究，他深信“书法可以养心养气，保持心境的平静”。稿件、表格上的一手好字，也给师友子弟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章老师身上，还有一份厚重的爱国主义精神底色。在中大任职时，他开设公选课《中国古代杰出人物》，讲述岳飞、辛弃疾等仁人志士的故事，将家国情怀娓娓道来。这门课吸引力十足，每每座无虚席，许多非历史专业的学生也慕名前来听讲。他大力提倡“学术研究中的爱国主义”，曾以此为题作主旨演讲。

　　“章老师对中国学人精神的坚守，我们应当一代代传承下去。”董少新感慨。

　　斯人虽逝，风骨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