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须中年饮

　　□李清

　　中国人自古喜欢茶。最爱茶也最适合饮茶的，应该是中年人。

　　年轻人大多不懂茶，对茶也少有兴趣。冰镇可乐、雪碧之类甜腻带气泡，入口就有刺激感的饮料，才是青春的打开方式。有些味道，不到那个年岁不但舌头尝不出来，心里也接不住。

　　人到中年，味蕾不再那么敏锐，对甜的兴趣也淡了。端起茶杯抿一口，眉头先皱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苦过之后，舌根会泛起一丝淡淡的甜，在嘴里萦绕很久。

　　中年人，经历过生活摔打与职场磨砺，深知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年轻时候，遇到挫折会有强烈反应。现在他们会坐在茶台前，端起杯子喝茶，什么也不说。苦味在嘴里转一圈，咽下去，过一会儿，甜自己就来了。喝茶，是他们品味人生苦尽甘来的隐喻。

　　烧茶和沏茶都不能急。水要烧到几成开，茶叶放多少，第一泡多久出汤，第二泡又该等多久，都有讲究。快了会涩，慢了会淡，差之毫厘，味道就两样。年轻人大多没这耐性，他们要的是立等可取。中年人不一样，他们在生活里等过太多东西。等一个机会，等孩子长大，等一场病好起来……他们知道很多事急不来，也学会了在等待里安顿自己。等水烧开的那几分钟，也是给自己的一个空隙。烧水、温杯、投茶、洗茶、闻香、慢饮……一套流程里，带着许多仪式感的停顿。

　　年轻时最怕一个人待，吃饭要找伴，逛街要“搭子”。周末若是没人约，就觉得被世界抛弃了。中年人身边围满了人，常常一天下来，会有被掏空的感觉，更希望独处。茶桌是少有的能名正言顺一个人待着的地方。一壶茶，一本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叶子在水里慢慢舒展。皱着的茶叶丢进杯子里，倒入热水，它们会浮起来，然后一片片沉下去，在水里翻个身，把自己完全打开。这个过程，像极了人到中年的状态，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放下的也慢慢放下了，需要舒展开来，活成自己本来的样子。浮起来的是年轻时的躁动，沉下去的是中年后的笃定。

　　当然，茶也不只是独饮。老朋友来了，烧壶水，抓把茶叶，对面坐下喝杯茶。茶桌上的社交，是温和、有分寸的。它不像酒局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话赶话，酒壮怂人胆，什么豪言壮语都敢说，事后却不当真。一起喝茶，话不必多说，彼此都懂。这是历经世故后对人际关系恰到好处的留白。

　　宋代诗人李光写过一首诗：“身过中年心已倦，病因烦暑气常昏……尘味暂忘惟嗜此，更无馀思到芳樽。”中年后，身心俱疲，暑热昏沉时，唯有茶能让人暂时忘却尘世滋味。全诗用简单的白描，把茶对中年人的慰藉写得入木三分。

　　老年人身体机能渐弱，需要减少饮茶。茶叶里的咖啡因会让中枢神经兴奋，喝多了会心慌、失眠。长期饭后即饮浓茶，鞣酸和茶多酚还会影响铁的吸收。中年人可以在苦味里寻找回甘，对老年人来说，身体已不宜再多折腾了。

　　年轻人也有喝茶的，但喝的多是解渴与潮流，手捧“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拍照发个朋友圈。中年人喝茶，喝的是阅历沉淀后的清醒，是千帆过尽后的从容，是苦涩回甘后的释然。每一片叶子沉下去，每一口茶汤咽下去，品出的都是自己的故事。茶，是中年人无声的人生日记。

　　与其他饮品相比，茶最接近水，保留了草木的本真。喜欢饮茶，是因为中年人已经领悟到，最高级的人生况味是洗尽铅华后的清淡与通透。他们开始懂得喝茶的奢侈。茶可以说是他们安顿浮躁，向内寻找平静的一味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