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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争在广财开学典礼上演讲 羊城晚报记者 陈亮 实习生 李思莹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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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浙江大学求学期间，王争用双脚操作电脑学习 受访者供图 |
文/羊城晚报记者 陈亮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9月11日，广东财经大学开学典礼上，教师代表、无臂经济学教授王争站上讲台，用15分钟分享了自己的人生故事，并用一段经典粤语歌与新生共勉，引得无数人动容。 这首歌是Beyond的《海阔天空》。王争说，从小在浙江看TVB、听广东歌长大，这首歌陪伴他很多年。如今，他从英伦回到粤港澳大湾区，成为广东财经大学经济学院的一名新教师。对他而言，这又是一次“走向远方”。 八次杭州之行：一张录取通知书背后的父爱 王争1982年出生于浙江宁波。八九岁时，一场高压电意外让他失去双臂。 命运的改写没有让这个家庭走向特殊化。他心中“最伟大的规划师”父亲做了一个关键决定：排除千难万险把他送回原来的学校和班级，跟“原班人马”继续学习，而不是送去特殊学校。这个决定奠定了他一生的心理底色。“就算我没有双手，我该调皮还继续调皮。我觉得跟其他男孩子没什么不一样。” 但高考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2001年，王争考出651分，却因体检“不合格”，档案无法调出。身为乡村企业普通职工的父亲，没有任何社会资源，一个人跑到杭州各部门求助，前后七次全部失败。第八次，他直闯浙江大学校长办公室，把王争的最后一份简历副本递了上去，没抱太大希望就坐上了返程大巴。 奇迹在那一刻发生。时任浙大校长潘云鹤院士外出归来，看到材料，当场决定破格按高考成绩正常录取。校办主任打电话到王家，王争立刻打父亲手机——父亲接到电话后跳下即将发车的大巴，以最快速度赶回学校。“那一刻，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王争说道。 从宿舍到英伦：两次“心理上的远方” 进入浙大后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明亮。陌生的城市、庞大的校园、复杂的行政系统，大一的王争极度自卑，“压抑如同浓雾，笼罩着整个大一”。母亲在校外租房照顾他，他内心却极度渴望住进宿舍，过上正常的集体生活。 转折发生在大一快结束时，母亲被诊断出乳腺癌，王争那一刻“突然清醒”。恰逢浙大新生迁往新校区，他咬紧牙关对自己说：不能再等了。 之前从未住过宿舍的他紧张了好几个月。可室友们的热情几天之内就消解了所有顾虑——“他们甚至经常忘掉我的身体状况，喊我去打篮球。”这种平等感让他第一次挣脱内心的枷锁。那一年，他的专业学习步入轨道，加入读书班，聆听大师课，经济学学术之路正式起航。 如果说住进宿舍是第一次心理跨越，那么只身赴英就是第二次。浙大博士论文临近完成时，一次国际会议让他邂逅了英国诺丁汉大学。回国后他开始梦想能去那里学习，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保留浙大学籍，去英国再读一个博士。母亲听说后，眼泪涌了出来，却没有劝阻。 遥远的英国意味着无数未知障碍，他唯一能倚仗的是“天无绝人之路”的信念。此后，两段博士同步并行，他分别完成浙大与诺丁汉大学两份独立博士论文。2012年，他获得诺丁汉大学最高荣誉——“校长成就奖”。 “求学、留洋，每一个都是一次走向远方的抉择。”王争在开学典礼上说，那个远方，不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跨越。“跳出舒适区，拥抱不确定。走得越远，离自己越近。” 从英国到广东：第三个远方 在英国，王争先后任教于诺丁汉大学、赫尔大学、德蒙福特大学，2024年受聘为邓迪大学国际经济学讲席教授、经济学学科带头人。虽然有着终身教职，事业顺遂，但他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回国。 “考虑了十几年了。”王争说，在英国虽然一切稳定，但感觉离自己关心的中国经济现实有距离。“中国是一个发展中非常复杂的社会体，你要了解具体政策落实，必须亲历其中。光从外围看，看不清楚。” 疫情后，他是第一批回国的人。2024年底，他以柔性引进方式加入广东财经大学。 选择广东，有学术逻辑，也有文化情缘。他的核心研究方向是国际贸易，第二个博士论文就围绕中国贸易增长的故事展开。“如今办公室对面就是广交会展馆。广州是千年商都，在这里研究国际贸易，再恰当不过。” 文化上，他从小对广东心生向往。“从小看TVB、听广东歌，觉得这是一种奇特又丰富、让人好奇的文化。”广东的开放、接地气、放松，是他喜欢的气质。如今，他正在学粤语。“对我来说，广东也是一个远方，一个新的文化体验。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很多地方要去看。” 站上广财的新讲台，王争对教学有一套鲜明的想法。“通过课堂讲授知识点的方式，已经彻底落伍了。”他直言，“在AI时代，零星知识找老师不如找AI。最重要的是树立对学问的大局观和兴趣，培养自主寻找问题的能力。” 他还告诉学生，当下，人文社科比任何时期更重要。“改革开放初期我们看重自然科学，因为技术落后。但现在中国技术很多方面已走在世界前列。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保持对社会的关心，对创造力的培养，对想象力的保护。” 最重要的梦想：拍一部自己的纪实电影 采访中，王争反复强调一个愿望：做一个普通人。“我不希望被人关注。我有社交账户，一般都不拍自己，拍我看到的风景。我想一直做一个普通人。” 他对“残疾”这个标签有自己的理解。“残疾只是一个生理特征，就像人有高有矮。我从本质上认为我不是残疾人。”他希望社会对残疾人有健康心态，“不要把他们当作非常特殊的群体，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也有情感和交流的需要。” 但他也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因为发现“不光残疾人，社会上很多人处于各种困境中——物质上的，更多是精神、事业、心理上的”。他希望自己的经历能帮到在逆境中挣扎的人。 工作之外，他喜欢一切美的东西。逛博物馆，用脚操作相机拍风景，看自然和历史纪录片，欣赏书法。“书法是纸面上的舞蹈。一个汉字，每一笔的粗细、大小、方位有无限可能性，就像音乐的音符组合。” 在他看来，经济学研究和艺术爱好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研究人的行为规律。“艺术也是关于人的。最终的指向都是追求真理、增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美本身跨越了所有的学科界限。” 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梦想：拍一部电影，主题是关于自己和家人。“这可能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个项目。” 从宁波到杭州，从杭州到英伦，从英伦到广东，王争始终坚信，“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只要心中有梦，脚下就有路，就能通向我们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