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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花夜半开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10月12日        版次:A05    作者:冯梓齐

  □冯梓齐 中山大学历史学系2024级本科

  

  小时候,到了秋天,我常常会在半夜被叫起来喝汤。

  奶奶在天井墙角种了一棵剑花,半夜里开花,白天又会合上。奶奶觉得,剑花刚盛开的时候最有药效,花一合上,没了精气神,功效减半。所以她每晚三点起来,趁着花还开着,拿剪刀剪下来,剖开,切成条,泡上半小时,再生火、煲汤。

  五点多,汤好了,她便端着碗来敲我的房门,叫我起来喝汤。“趁热喝,凉了就冇益。”

  那时我才七八岁,强撑着精神爬起来,眼睛都睁不开。那碗浅褐色的水有点烫,我小口小口地呡,味道不浓,有股淡淡草木味。奶奶坐在床边,边看着我喝边说:“剑花汤润肺,喝了喉咙不干,你以前晚上咳得很厉害,喝了这个就好了……”我“嗯嗯”应了几声,喝完后便倒头继续睡。

  剑花一朵一朵地开,奶奶就一夜一夜地起。一连十几天,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喝了十几碗汤。我其实没觉得那碗汤好喝,甚至有点恨那碗汤,恨那棵剑花,因为我想一觉睡到大天亮。

  于是有一天,我趁奶奶出门买菜,拿着剪刀,走到天井,咔嚓、咔嚓,剪断了剑花藤。我把剪下来的藤和花苞装进塑料袋,丢到外面的垃圾堆里,再用一些野草盖住它。然后我洗手,回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奶奶回来时,路过天井。她提着菜,站在花藤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

  她看着我问:“花去哪里了?”

  我说:“不知道。”

  她停了几秒,说:“昨晚翻风落雨,可能是风太大,吹断了吧。”

  说完她便走了,在角落的藤椅那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她身旁的收音机开着,那天的粤曲节目放的是《分飞燕》,歌声和藤椅的咿呀声混杂在一起:

  分飞万里隔千山

  离泪似珠强忍欲坠凝在眼

  我欲诉别离情无限

  ……

  后来我和爸爸妈妈去了县城里住,再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好几年我都没有回过老家。奶奶打过几次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忙,考试、实习、写论文……她说"好,忙点好"。挂电话之前,还会再说一句:“你回来我煲汤给你喝。”

  我一次也没再回去过。

  又是一个秋天的晚上,我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他说,奶奶走了。

  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灵堂设在天井旁边,几张板凳,一副棺材,奶奶躺在里面。父亲递给我三炷香,我插在香炉里,然后退到一边,靠墙站着。

  我看到墙角那棵剑花的藤又长出来了。细细的、嫩绿色的,一直沿着墙根往上爬,爬了一米多高。藤的最顶端,开着一朵花。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完全张开。花瓣很薄,薄得能透过月光。中间有一簇淡黄色的花蕊,细细的、密密的,像一个倒垂的漏斗。花瓣上还有露水,花心深处,是更深的白色。

  我从来不知道剑花这么好看。以前花开的时候,我还在睡。奶奶剪它的时候,我还在睡。奶奶煲汤的时候,我还在睡。我起床时,花已经合上了或者已煮汤被我喝掉了。

  看着看着,我觉得有些累了,便坐到角落的藤椅上。藤椅咿呀咿呀地响,我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段《分飞燕》:

  只怨欢情何太暂

  转眼分离缘有限

  我不会负情害你心灰冷

  ……

  转眼又是一年,秋天来了,我又想起了老家天井里这棵剑花。它一定开得很盛了,它们的藤一定爬满了整面墙,或者已翻过墙头,垂到隔壁的屋顶。几十朵,上百朵,白白地挂在藤上,月光一照,整间老屋都浸在清辉里。

  它们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悄悄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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