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榕下，白瓷前

　　□朴宰雨[韩国]

　　9月16日至22日，应潘耀明先生之邀，我与来自中国内地（大陆）、港澳台及海外的华文作家一起，参加“瓷缘四海，艺汇瓷都——第四届闽台陶瓷文化交流暨世界华文旅游文学采风创作活动”，在福建泉州、德化度过了六晚七天。看古城，赏白瓷，唤醒了许多往事。

　　2016年，我应泉州师范学院古大勇教授邀请，曾带着两位韩国外国语大学的研究生，来泉州参加生态文学学术会议。其间寻访黎明高中的旧址，看到古榕下那座如书页般展开的纪念碑——“古榕下的巴金”，心里一热。碑上提到《爱情的三部曲》，正是我曾译成韩文的作品。我这才知道，泉州原来也是书中故事的背景。那些曾在书中与我相伴的青年，连同他们的爱情与苦恼、友情与奋斗，仿佛一下子走近了。

　　我也想起1994年1月，与陈思和教授一同到上海拜访巴金先生，亲手送上韩译本。老人欣然收下，又赠我一本签名的中文本。扉页上写着“宰雨先生”，日期是1月30日。古榕还让我想到巴金的韩国友人、抗日志士柳子明，据说当年他们曾在这里交游。

　　2016年12月，我赴澳门参加纪念巴金《随想录》的“讲真话的文学”讲座，并在会上发言。潘耀明先生对这部坚持讲真话的著作的珍视，令我难忘。多年来，他促成各地作家的相识与交流，也让我接触到更宽广的文学世界。这次随他来到他的故乡南安一带，听说南安正在筹建“彦火华文文学馆”，心里很是感慨。一个长年为他人留存文学记忆的人，他自己的故事也将在故乡有一处安放的地方。

　　此行观看了投影《人间再无李叔同》，又唤起了另一段泉州记忆。2016年，我曾瞻仰弘一大师像，读过介绍他生平的碑文。这次，蓝光下，一袭青色长衫的身影静立；转眼间，红紫色光影铺满楼廊，撑伞的人物与往来交错的身影，把人生的聚散带到眼前。我坐在台下，目光随着演员移动，碑文中的名字渐渐化为一个可以亲近的人。尤其让我凝神的，是投影中的“悲欣交集”四字。光影纷繁，这几个字却让我的心渐渐安静下来。第二晚的“泉州文学之夜”，由老友郭培明先生等主持。作家与本地文友交谈、朗诵，让古城的夜晚又添了相聚的温暖。

　　到了德化，眼前的世界渐渐被白瓷照亮。连日参观多家白瓷博物馆与艺术馆，起初惊叹于瓷质的温润、工艺的细腻，渐渐又发现，白瓷的世界远比想象中丰富。在中国白博物馆，馆长陈仁海的作品《天鹤飞舞》使我驻足：舞者双臂伸展，身躯后仰，裙裾旋起。细密的衣褶与薄薄的裙边，让坚硬的瓷显得轻盈。舞姿凝定，动势却仍在延伸；《圆梦吉祥》中的双孔雀与繁花，又是另一番景象：羽毛、花瓣层层相接，同样的白色，在光影里显出不同的深浅。原来，白也能如此热闹，如此富有生气。

　　展厅墙上写着“世界叫我中国白”。读到这句话，我想到自己的翻译工作。一件瓷器、一本文学作品，都可能使远方的人对另一种文化生出好奇，并慢慢走近其中的人。同行作家来自不同地方，多是相识已久的朋友，也有初次见面的新友。大家围着白瓷观看、交谈，墙上的那句话，也在眼前有了生动的回应。